巫师在次日正午抵达。
他披着陈旧的深色斗篷,脸上布满风霜刻下的纹路。
眼神却清亮得不像老人。
青丘族人在营地空地上恭敬地迎接,奉上奶茶和哈达。
简单的仪式后,巫师开始为族人祈福、诊治。
他不用罗盘,只抓起一把草屑扬向空中,观察草屑飘落的方向,便对近几日的天气做出了预测。
一个孩子持续低烧,他取出几样干枯的草药,捻碎后混合着清水让孩子服下。
不到一刻钟,孩子额头的温度似乎就降了下去。
他还指点了两家牧民关于牲口疫病的防治方法,言语朴实,却直指要害。
族人们围着他,眼神里充满了敬畏与感激。
陈夕栎站在人群外围,悄悄观察着身旁的李魄。
李魄只是平静地看着,脸上没什么表情,仿佛眼前发生的一切与风吹草动并无不同。
法事临近结束,巫师的目光却越过人群,准确地落在了李魄身上。
那目光带着一种洞悉的平和,让李魄微微抬了抬眼。
散会后,族人恭敬地送巫师去休息。
陈夕栎正想和李魄说些什么,却见巫师对李魄微微颔首,然后独自朝着营地外的那个小湖走去。
李魄略一沉吟,迈步跟了上去。
陈夕栎停下了脚步,看着那一老一少两个背影走向湖边,心中有些莫名的怅然,又有些期待。
湖边水波微澜,倒映着蓝天白云。
巫师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走到近前的李魄。
“年轻人,”巫师的声音苍老却温和,像风吹过经幡,“我知道你为何而来。”
李魄站定,没有说话,等着他继续说。
“不是为了这里的草场,也不是为了任何一个人。”巫师看着他,目光仿佛能穿透那层冷峻的外壳,“你在寻找‘真我’,对吗?在‘边界’之间徘徊,想知道自己究竟是谁。”
李魄的眼神微动,但依旧没有流露出太多惊讶。
他点了点头。“是。”
巫师脸上露出一丝淡淡的、了然的笑容。
“你的身上,缠绕着不属于此世的光阴,背负着沉重的‘过去’。那‘过去’也是你的一部分,否认它,便是否认你自己。”
李魄沉默着,目光投向平静的湖面。
湖水深处,似乎有暗流涌动。
“你害怕融合了‘过去’,会失去‘现在’的你,是吗?”
巫师轻声问,一语道破了他心底最深处的隐忧。
李魄的指尖几不可查地蜷缩了一下。
他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河流汇入大海,并未消失,只是成为了更广阔的存在。”巫师缓缓说道,“关键在于,是你驾驭那力量,还是被那力量吞噬。你的‘心’,才是决定你是谁的锚。”
风掠过湖面,带来湿润的水汽。
李魄久久没有说话。
巫师的话像一颗石子,投入他看似平静的心湖,激起了层层涟漪。
他一直独自思索的问题,此刻被一个初次见面的陌生人点破。
“我该怎么做?”
他终于开口,声音比平时更低沉些。
“跟随你的‘心’所指的方向。”巫师指向他的心口,“它会告诉你答案。当‘过去’与‘现在’在你体内真正相遇时,做出你的选择。是接纳,还是抗拒?是融合,还是割裂?那时,你自会知道你是谁。”
巫师说完,拍了拍他的肩膀,像是完成了一个重要的托付。
随后转身缓缓离去,留下李魄独自站在湖边。
李魄看着湖水中自己的倒影,那张属于“空明”、属于“李魄”的脸,此刻却仿佛与另一个模糊而威严的身影重叠。
他握了握拳,又缓缓松开。
李魄没有立刻离开青丘族的营地。
巫师的存在,以及他那番关于“过去”与“真我”的话语,让他决定暂时停留。
他开始有意无意地跟着巫师在部落里走动。
巫师并不介意这个沉默的年轻人跟在身后。
他依旧为族人处理着各种琐碎又紧要的事务:
查看一头精神不振的奶牛。
指点妇人如何晾晒药草才能最大程度保留药性。
甚至调解了两户人家关于草场界限的小小争执。
他的话语不多,却总能切中要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
那权威并非来自力量,而是来自岁月与知识的沉淀。
这天下午,营地边缘突然传来一阵惊慌的呼喊。
一个名叫巴图的年轻牧民在驱赶羊群时,不小心惊动了一条隐藏在石缝下的蛇。
那蛇体型不大,通体呈灰褐色,与戈壁碎石的颜色几乎融为一体。
但三角形的头部和那双冰冷的竖瞳显示出剧毒。
巴图的小腿被狠狠咬了一口,伤口迅速肿胀发黑。
他疼得脸色惨白,冷汗直流,被同伴搀扶着,几乎无法站立。
“是铁线蝰!快!快去请巫师!”
有经验的老人一眼认出毒蛇,声音带着惊恐。
这种蛇的毒性极烈,若不及时救治,就算立刻送往几百里外有血清的医院,恐怕也凶多吉少。
人群慌乱起来,有人跑去备马,准备送巴图去城里。
就在这时,巫师和李魄闻声赶来。
巫师分开人群,蹲下身查看巴图的伤口。他的眉头微微皱起。
“来不及了。”他平静地说,声音却让周围瞬间安静下来。
只见巫师不慌不忙,从随身的旧皮囊里取出几样晒干的草药,放入口中缓缓咀嚼。
随后,他俯下身,直接吸吮巴图腿上的伤口,吐出一口又一口发黑的毒血。
接着,他将口中已经嚼烂混合着唾液的草药敷在伤口上。
做完这一切,他并没有停下。
他让巴图平躺,伸出枯瘦的手指,在巴图肿胀发黑的小腿周围快速点按。
指尖仿佛带着某种灼热的气息,所过之处,皮肤下的黑色似乎被逼得微微后退。
他的口中念念有词,是古老而晦涩的咒文。
声音低沉,仿佛在与某种无形的力量对抗。
周围鸦雀无声,所有人都屏息看着。
李魄站在一旁,冷静地观察着。
他能感觉到,巫师并非在使用超自然的力量强行驱毒。
而是在用一种极其精妙的方式,引导、激发巴图自身的生命力去抵抗、中和毒素。
那敷上的草药和点穴的手法,更像是一种精准的“辅助”和“催化”。
时间一点点过去。
就在有人快要沉不住气的时候,巴图腿上的肿胀竟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消退。
那骇人的黑色也渐渐变淡,最终只留下两个清晰的牙印和一圈青紫。
巴图的呼吸变得平稳,虽然虚弱,但显然性命无忧了。
众人发出一阵压抑的欢呼和惊叹,看向巫师的眼神充满了近乎狂热的崇拜。
巫师缓缓站起身,脸上带着一丝疲惫,他接过旁人递来的水漱了漱口,擦去额角的细汗。
李魄走上前,递过自己的水囊。巫师看了他一眼,接过,喝了一口。
“多谢。”巫师说。
李魄摇了摇头,他看着巫师,第一次主动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敬重。
“您的手段,很高明。”
巫师笑了笑,笑容里有些复杂的东西。
他望着远处现代化的帐篷和偶尔闪过的电子设备的光亮,缓缓说道:“在现在这个时代,医院很好,科学很好。但在这片草原上,还有很多像我这样的人,在用古老的方式守护着。”
“不只是我们巫师,还有很多很多人。他们守着祖传的手艺,守着古老的训诫,守着那些快要被人忘记的知识。”他的目光悠远,“很多人说我们固执,沉迷过去,执迷不悟。”
他顿了顿,看向李魄,眼神锐利而清澈:“但我们守着的,不是固执,也不是愚昧。我们守着的,是根。是当现代的手段鞭长莫及时,这片土地和依附它生存的人们,最后的一道防线。是过去留给我们,必须要守护的东西。”
李魄沉默地听着。
他想起自己身为鬼皇转世的“过去”,那同样是一份沉重而古老的传承。
他一直试图厘清、抗拒,甚至恐惧被其吞噬。
此刻,他看着眼前这位用最“过去”的方式,守护着当下族人生命的巫师。
心中某些坚冰般的东西,似乎悄然松动了一丝。
守护过去,未必是拒绝现在。或许,是为了让“现在”和“未来”,拥有更深的根基和更多的选择。
他没有说话,只是对着巫师,郑重地、微微颔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