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城公寓,夜深人静。
大多数窗户都已陷入黑暗,只有零星几盏灯火还固执地亮着。
如同都市海洋中几座孤寂的灯塔。
其中一盏,属于钟老的书房。
钟老没有睡。
他穿着舒适的家居服,却坐姿端正地靠在沙发上。
手边放着一杯早已凉透的清茶。
他没有看书,也没有处理公务。
只是静静地坐着,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眉头微蹙。
似乎在等待着什么,又像是在承担某种必须完成的、沉甸甸的使命。
他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此刻没有平日的温和与从容。
反而带着一种罕见的凝重和隐约的不安。
窗外的空气似乎微微扭曲了一下。
下一刻,一道黑色的身影如同撕裂了空间的帷幕,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书房中央。
没有带来一丝风,却让房间里的温度骤然降到了冰点。
是李魄。
他依旧穿着那身黑衣,但整个人散发出的气息却与以往截然不同。
周身弥漫着一股若有若无的、令人灵魂战栗的威压。
那是属于上位生灵、属于古老皇者的绝对气息。
而最令人心悸的,是他那双眼睛——不再是平日的墨黑,而是彻底化为了如同熔岩地狱般的赤红色!
那红色并非简单的充血,而是在瞳孔深处缓缓流转、燃烧。
仿佛蕴藏着焚尽世界的暴怒与无尽的悲伤。
鬼眼赤瞳!
钟老瞳孔骤然收缩,身体瞬间绷紧。
他太清楚这双眼睛意味着什么了!
这是鬼皇洛清秋力量完全觉醒、情绪极端失控时的标志!
眼前的,是李魄,还是……洛清秋?
钟老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全身的神经都进入了高度戒备状态。
如果此刻主导这具身体的是那个冷漠无情、视众生为刍狗的洛清秋,那么整个北凌市,不,甚至更广袤的区域,都可能面临一场无法想象的浩劫。
然而,下一秒,李魄开口了。
他的声音沙哑、干涩,像是被粗糙的砂纸打磨过,带着一种近乎死寂的冰冷。
但那语调,那用词习惯,却依旧属于“李魄”。
“王然死了。”
短短四个字,没有任何修饰,没有任何情绪起伏。
却像是一块万钧寒冰,狠狠砸在了书房的地板上。
也砸在了钟老的心上。
钟老紧绷的身体微微一晃,眼中闪过一丝极致的震惊和……果然如此的沉痛。
他深吸了一口气,那口气息带着凉茶的苦涩和深夜的寒凉,试图压下心头的巨震。
“我正要去告诉你,”钟老的声音也低沉下来,带着深深的疲惫和惋惜,“没想到……你知道得这么快。”
他仔细观察着李魄。
那双赤红的瞳孔里,翻涌的是真切的、属于“李魄”的悲痛与愤怒。
而非洛清秋那种纯粹的、俯瞰众生的冰冷与漠然。
这让他稍微松了口气,但心却揪得更紧。
因为,拥有感情的“李魄”,在获得了完整鬼皇之力的情况下,若因极致的悲伤而暴走……
其危险性,恐怕比纯粹无情的洛清秋更加难以预测和控制!
洛清秋杀人或许不需要理由,但暴怒悲伤的李魄,毁灭一切都不需要理由!
此刻的他,就是一个行走的、情绪极度不稳定的灭世级灾难!
“他怎么死的?”
李魄的声音依旧冰冷。
但那双赤瞳却死死锁定着钟老,仿佛要将他的灵魂都看穿。
钟老没有隐瞒,他知道此刻任何一丝的隐瞒或推诿都可能引爆这个炸药桶。
他沉痛地,将自己所知道的情况,用尽量平缓的语气叙述出来:“根据初步调查和……他留下的遗书来看,是自杀。跳海。原因是……理想与现实的巨大落差,信仰……崩塌。”
“信仰……崩塌?”
李魄重复着这四个字,赤红的眼中闪过一丝极致的嘲讽和更深的痛苦。
“他那样的人……也会信仰崩塌?”
他想起了王然穿着旧军装,在阳光下笑容灿烂地说“建设祖国”、“实现共产主义”的样子;
想起了他毫不犹豫地自掏腰包帮助陌生人时的慷慨;
想起了他即使被现实打击,眼中依旧闪烁着不灭光芒的坚韧……
那样一个纯粹、炽热、如同太阳般的存在,怎么会……怎么会选择如此决绝的方式,熄灭自己?
“为什么?”
李魄向前踏出一步,周身那无形的威压骤然增强。
书房里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桌上的纸张无风自动,发出簌簌的声响,墙壁上的挂画微微震颤。
“他帮助了那么多人!他相信着那么美好的东西!这个世界……这个操蛋的世界,凭什么这样对他?!凭什么磨灭他的光?!”
他的声音逐渐拔高,带着压抑不住的暴怒和质问。
赤瞳中的熔岩仿佛要喷薄而出,房间里的温度时冷时热,空间开始出现细微的、不稳定的扭曲波纹。
他体内的鬼皇之力,正因为主人剧烈的情感波动而变得狂躁不安,蠢蠢欲动。
钟老感受到那如同实质般压迫而来的毁灭气息,额角渗出了细密的冷汗。
他知道,最关键的时刻到了。
他必须稳住李魄,否则后果不堪设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