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沦。
意识的碎片在绝对的“无”中漂浮。
预想中持续的瓦解和湮灭并未到来。
那层禁忌之水，竟比想象中浅薄得多，仿佛只是一层覆盖在某种通道上的薄膜。
下坠感骤然一变。
仿佛穿透了一层粘稠的屏障，周身那剥离一切的“纯净”压力瞬间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重新回到“空中”的失重感。
虽然这“空中”依旧弥漫着阴间特有的死寂与阴冷，却远比那片绝水让人安心。
但这安心只持续了一瞬。
重力重新抓住了他。
身体猛然加速，朝着下方未知的黑暗坠落！
“噗通——”
巨大的水花溅起。
他坠入了另一片水域。
冰冷的海水瞬间包裹全身。
但与禁忌之海那剥夺一切的“无”不同。
这里的海水带着寻常的阴寒与咸腥，甚至……蕴含着一丝稀薄却活跃的阴气？
意识在剧烈的转换和冲击下，沉入了更深层的黑暗。
……
不知过了多久。
一种源自本能的警惕感将李魄从昏迷中拉扯出来。
他猛地睁开眼。
映入眼帘的，是一片望不到尽头的灰黑色海洋。
海水微微起伏，荡开无声的波浪。
天空依旧是阴间永恒的暗紫色，低垂地压在头顶，与茫茫海面在视野尽头模糊成一片混沌。
他正漂浮在海面上。
身体依旧传来阵阵虚弱感，灵魂深处因鬼龙被抹除而留下的创伤隐隐作痛。
但令他惊异的是，体内原本被禁忌之水削弱的鬼皇本源，竟在这片陌生的海水滋养下，缓慢而坚定地恢复着。
甚至比在阴间陆地时更为活跃。
这里……是什么地方？
他心念微动，尝试召唤。
一条仅有几米长、身形略显虚幻的小型鬼龙自他掌心浮现，绕着他缓缓游动。
龙目中的猩红也黯淡了许多，显然，之前被彻底抹除的重创并非轻易能够复原。
“去，走一圈。”
鬼龙领命，无声地潜入水中。
又如一道幽影般破开水面，朝着远方急速飞掠而去。
李魄静静漂浮着，耐心等待。
时间在这里仿佛失去了刻度。
许久，鬼龙返回，带回一道模糊的信息：
四方皆水，茫茫无际，万里之内，不见陆地。
没有落脚点。
李魄蹙眉。
他抬起手，指尖在空中虚划。
一道由精纯鬼气勾勒而成的、繁复而古老的阵法图案骤然亮起。
中心一只紧闭的、威严的竖瞳纹路清晰可见——
正是永夜鬼之瞳的法阵。
虽然缺少了真正的瞳体作为核心，但凭借他自身鬼皇本源驱动，依旧能展现出部分威能。
法阵成型，稳稳悬浮在他脚下，如同一个暗色的圆盘，托住了他的身体。
他操控着法阵，开始在这片陌生的海洋中漫无目的地移动。
鬼龙盘旋在法阵周围。
既是警戒，也在贪婪地吸收着海水中对它们而言堪称滋补的阴气。
身形似乎凝实了一丝。
这片海，安静得过分。
除了海水流动的细微声响，再无其他。
就在这时——
“嗡……”
脚下的永夜鬼之瞳法阵传来一阵轻微的晃动，仿佛被什么东西触碰了一下。
李魄瞬间低头。
目光如电，射向法阵边缘的水面。
那里，一颗脑袋正悄悄探出水面。
湿漉漉的、泛着幽蓝色光泽的长发贴在白皙得近乎透明的脸颊旁。
一双浅蓝色的眼眸，大而清澈。
此刻正带着几分好奇、几分怯意地望着他。
眼神纯净得不像属于这亡者世界。
见李魄看来，那“东西”似乎吓了一跳，赶紧缩回撩拨法阵的手。
纤细的手指带着薄薄的、如同纱幔般的指蹼，迅速没入水中。
只留下一圈圈荡开的涟漪，和那双在水下若隐若现、带着羞涩与害怕的蓝眼睛。
一条……美人鱼？
赤诀剑的锋芒点在海水之上，剑尖透出的寒意让周遭的海水都似乎凝结了一瞬。
“啊，不要杀我！不要杀我！”
小美人鱼吓得花容失色，连连摆动着手臂。
浅蓝色的眼眸里瞬间溢满了水汽，是真实的恐惧。
李魄持剑的手臂纹丝不动，但眼神中的锐利稍缓。
“会讲中文？你是东明的鬼？呃……人？好像也不对。”
他意识到对方的形态和所处的环境，用任何一个阳间的词汇来形容似乎都不太准确。
“我……我没有恶意，”
小美人鱼见他似乎没有立刻动手的意思，稍微镇定了一些，声音细弱，带着水波般的颤音，
“我只是想来看看，你有没有危险，我想帮你。”
“帮我？”李魄眉头微蹙，审视着这条看似柔弱无害的生物。
在这完全陌生的死域海洋里，任何突然出现的存在都值得警惕。
但他确实需要信息。
“那好。这里是什么地方？”
“这里是须弥海。”小美人鱼怯生生地回答，小心翼翼地观察着他的表情。
“须弥海……死域？三大鬼界之一？”
李魄低声呢喃，持剑的手臂终于缓缓垂下。
赤诀剑并未收回，只是剑尖不再直指对方。
心中的一些疑惑得到了解答。
难怪环境与阴间陆地迥异，却又同属亡者世界，海水还能滋养他的鬼皇本源。
三大鬼界——阴间、死域、幽冥。
向来各自为政，界限分明，且不互通。
想要跨界需要通过极其危险或特定的通道。
而那恐怖的禁忌之海，不仅是阴间和死域的通道，还连接着更多未知之地，甚至，理论上能直达仙界。
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眼下更重要的是弄清楚自身处境。
“你……”李魄刚想再问些什么。
那小美人鱼却像是完成了某种任务，或者被他刚才持剑的姿态彻底吓到。
尾巴一摆，带起一串细密的水泡，纤巧的身影瞬间没入深色的海水中，消失不见。
只留下一圈圈逐渐扩大的涟漪。
李魄站在原地，脚下的永夜鬼之瞳法阵幽幽旋转。
他望着美人鱼消失的方向，目光深沉。
死域，须弥海。
宋诚和方诀笠绝无可能来到这里。
那么，他此刻的目标需要调整：
首先，恢复在禁忌之海中受损的力量，尤其是鬼龙；
其次，找到离开死域，返回阴间的方法。
这片看似平静的须弥海，恐怕不会像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
他操控法阵，继续向前。
鬼龙在他周身盘旋，吸收阴气的速度似乎加快了一丝。
突然，前方不远处的海水开始不自然地涌动。
下一秒，哗啦几声，四五条身影破水而出！
同样是人身鱼尾，但与刚才那条小美人鱼的怯懦不同，此刻出现的几条人鱼，身形明显更加高大健壮，雄性居多。
他们手中握着由某种苍白骨骼或深海沉木打磨而成的长矛、鱼叉，锋利的尖端闪烁着寒光。
他们的眼神充满敌意和警惕，迅速散开，呈半包围之势，将李魄和他的法阵围在了中间。
为首的一条雄性人鱼，拥有着古铜色的强壮上身和一条覆盖着暗青色鳞片的巨大鱼尾。
他上前一步，用一种低沉而充满戒备的声音喝道：
“外来者！放下武器，跟我们走！”
李魄的目光扫过这一圈明显来者不善的人鱼战士，手中的赤诀剑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吟。
他体内的鬼皇本源虽未完全恢复，但面对挑衅，皇者的威严不容亵渎。
“跟你们走？”李魄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去哪里？”
“去见祭司！”那人鱼战士长矛直指李魄，“你身上带着不祥的气息，闯入我们的海域，必须接受审查！”
不祥的气息？
是指鬼皇本源，还是永夜鬼之瞳法阵？
李魄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
审查？
在这鬼界之内，还没有谁能“审查”他。
看来，想在这须弥海立足，光靠警惕是不够的。
需要，一点“交流”的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