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人眼里的光此刻像淬过的刃,冷静而锐利。
他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到她时的场景:混乱中,她蹲在倒塌的货架后面,正用一根铁管撬开变形的罐头,动作不见慌乱。
“有意思。”
他终于开口,声音里听不出是赞许还是 merely 陈述,“红姐,你这想法……确实和大多数人不太一样。”
梁红笑了,这次笑意真切地漫到了眼角。”只是些不成型的念头。
要是欧总觉得能听,我就再多说几句细节。”
欧翼向后靠进椅背,布料发出细微的摩擦声。”说吧,”
他道,“我听着。”
梁红话音落下时,目光在欧翼脸上停留了片刻,像在观察他的反应。
欧翼确实被这番话触动了。
他没想到,对方竟会与自己想到同一处去。
那个比喻再贴切不过——时间能量,根本就是另一种形式的货币。
拥有得越多,往后便越容易积累更多,这规律和过去那个世界里财富的流动如出一辙。
这念头让他不由自主地回想起灾难降临前,自己为何执意留在海城。
按照记忆中的轨迹,用不了多久,所有临海的都市都将被上涨的海水吞没,幸存者们只能被迫向内陆的高地迁徙。
他本可以凭借先知的优势,提前去往安全地带构筑据点。
但他没有。
他看中的,是这座超级都市庞大的人口基数。
当世界陷入混乱,这里必然聚集着最密集的丧尸,也埋藏着最丰富的物资。
这就是资源, ** 而原始的资源。
相比之下,那些内陆的高海拔城镇,根本不具备这样的条件。
后来的事实也证明,这个决定没有错。
且不说灾变前他囤积的那些必需品在内陆能否凑齐,单是末世降临后,仅仅在海城的紫金山一带,他所收集到的晶体和物资,就已经抵得上某些内陆城市的全部储量。
而整座海城,还有多少区域尚未探索?他所清理的,不过是 ** 中的一滴水罢了。
太多地方等着他和团队去搜刮,可光凭眼下这些人手,根本来不及。
其他幸存者也不是傻子,一旦晶体的秘密传开,谁会眼睁睁看着你独占好处?绝无可能。
他记得很清楚,上一世光是海城这片土地,就冒出了上千支规模不等的队伍,小的几十人,大的甚至膨胀到上万。
竞争从来都是残酷的,不止这里,全世界每个角落都一样。
所以,若想获取更多的时间能量,必须另寻他法。
此刻,欧翼确信,以自己团队目前的实力,在这座城市里已属顶尖。
随着时间推移,他们的优势只会更加明显,其他人想要追赶并不容易。
这便形成了足够的威慑。
那么,接下来要考虑的,就只剩下具体的手段了。
“红姐,”
欧翼没有表露自己的心思,只是抬了抬手,“请继续。”
梁红见他神情专注,嘴角的笑意深了些,接着道:“欧总,您和您团队的实力,我就不多赘言了。
放眼整个海城,若您称第二,恐怕没人敢称第一。”
梁红指尖划过杯沿,声音压得低而稳。”既然握住了别人没有的筹码,不如就按老规矩来——有求,就有供。”
她抬眼,目光里带着某种熟悉的锐利,“从前那些人挥金如土是为了什么,现在依然可以是什么。
这世道变了,可人心底那点念头,翻来覆去还是那些。”
欧翼听着,胸腔里那点隐约的念头被这话轻轻拨亮了一瞬。
这女人的思路,竟和他心底某个角落的盘算撞在了一处。
自然,她手头那些营生他无意沾染,但他确实看见了别的可能。
“在理。”
他颔首,将问题抛了回去,“红姐具体怎么想?”
见他认同,梁红眼角细微的纹路舒展开。”现成的地界摆在这儿,什么行当不能重新拾起来?我那份买卖你明白,不必多说。
至于别的——”
她顿了顿,语气里掺进一丝切实的热度,“你队里藏着能人呢。
那位掌勺的师傅,还有那位医生……货运站那天我亲眼见过,她的手只是那么一拂,血就止了,伤口眼见着收拢。
欧总,这就是你们独一份的本钱。”
她的视线牢牢钉在欧翼脸上,光芒灼人。
欧翼不得不暗叹,这女人眼毒,总能一把掐住关窍。
“所以,”
他替她引出下文,“你的打算是?”
梁红心底赞了一声通透,话便不再绕弯。”合伙。”
她吐出两个字,身体微微前倾,“把这片山头,变成这末世里一个能换东西、能了心愿的落脚处。
只要有人想要,我们就设法弄到。
等名声传开,盘子做大,还愁手里攒不下‘时间’么?”
她眼中那簇火苗烧得更旺了。
只要欧翼点头,这蓝图就能落地。
没有他手下那支队伍镇着,再多的收获也只是怀璧其罪。
欧翼沉默着,指节无意识地在膝上敲了敲。
想法是对的,同他谋算的方向不谋而合。
但这女人再精明,也看不透接下去这一个月会刮什么风、下什么雨。
事情能做,却不是眼下。
当务之急是搜罗更多晶体、晶核,还有那些实实在在能填肚子的东西。
别的,都得等冻土消融之后。
不过,提前铺一铺路,总不会错。
***
“头儿,不对。”
身旁的人猛地刹住脚步,声音发紧,指向下方盘绕的公路。
欧翼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
灰白的路面本该只有零星拖沓的黑点,此刻却蠕动着成片暗影,比昨日密集了近一倍。
它们漫无目的地晃荡着,从废弃车辆的缝隙间挤出,喉咙里发出断续的嗬嗬声,顺着风飘上来,冰冷黏腻。
丧尸的数量,翻了一番。
她没那么多空闲,不如让懂行的人接手。
想到这儿,她眼角弯了弯,目光落在梁红脸上:“想法挺好。
可以试试。
这事你来办,之后给我一份详细的计划。”
梁红听见这话,胸口那股热气几乎要涌出来。
她眼前已经浮起一片属于她的版图,在破碎的世道里重新拼凑出疆域。
此刻再看对面那人,连眉梢都显得格外顺意。
若不是身份隔着,她几乎想凑近些,用动作表达此刻的情绪。
“您眼光长远。”
梁红声音里压着颤动,“我服气。
方案一定让您满意。”
对方只是笑了笑,说好。
可笑意没渗进眼底——若是计划对他无益,他连多看一眼都不会。
……
车停下时,仓库区的轮廓已经迫近。
欧翼抬眼看过去,门外空地上早已挤满各式车辆。
从高大的货运车到矮小的皮卡,密密麻麻排开,约莫超过两百台。
每辆车旁都站着人,三五成群,各自为阵,显然并非同一股势力。
只是今天的人数,比昨日多了数倍。
这片仓库对活着的人,吸引力大得惊人。
门口两侧空地全被占满,只留出一道窄缝容车辆通过。
欧翼将车靠到路边,先观望形势。
五辆卡车同时出现,引起了人群的骚动。
“哪来这么多车?油多得没处用吗?”
“快看,下来的怎么多是女人?男人没几个!”
“哈,难道是来给男人鼓劲的?”
“别小看女人。
我们队里就有一个,动起手不比男人弱。
这些人的本事,说不定比你们强。”
议论声嗡嗡响起时,几个昨天打过照面的男人从人群中走了出来。
欧翼刚把车停稳,就有人从旁边围了上来。
一张晒得黝黑的脸凑近车窗,咧开嘴,露出被烟熏黄的牙齿。”又见面了,哥们儿。”
那人的目光扫过欧翼身后的车队,吹了声短促的口哨,“阵仗不小。”
“今天怎么挤成这样?”
欧翼推开车门,靴子踩在碎石地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空气里弥漫着汽油和尘土混合的气味。
先前搭话的男人啐了一口,用脏污的袖口抹了把额头的汗。”还不是因为你昨天那辆越野车闹的。
看见你进去转了一圈,好些人心里就痒了,琢磨着也弄几辆小车来试试水。
结果呢?消息跑得比风还快。
瞧瞧,能挪窝的队伍,今天全在这儿扎堆了。”
欧翼没接话,视线掠过停车场。
确实,视线所及,大多是漆皮剥落的厢式货车和锈迹斑斑的皮卡,像一群疲惫的牲口挤在一起。
“既然都到了门口,”
他收回目光,语气里带着点不解,“怎么都杵在外头?”
旁边另一个一直抱着胳膊的男人这时插了进来,声音压得低低的,透着股后怕:“进去了,折了一批。
那鬼地方邪性得很,里头的活死人,比昨天多了恐怕不止一倍。
先进去的那一拨,连人带车,差不多全没出来。
现在谁还敢轻举妄动?我们这些留在外面的,正吵吵下一步怎么办。”
丧尸数量翻倍?欧翼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又是里头那些人搞的把戏。
这个念头闪过,他心底反而窜起一丝难以按捺的兴奋。
这么多活死人聚在一处,今天能捞到的晶体,恐怕会是个惊人的数目。
里面那位,倒真是个角色,懂得把丧尸当看门狗用。
除了那种能操控声音的特殊能力者,谁敢这么玩火?稍有不慎,引来的就不是看门狗,而是焚身的烈焰了。
“商量出个章程没?”
他嘴角弯了弯,问道。
那几人互相看了看,脸上都浮起一层颓丧。”能有什么好办法?”
最先开口的男人叹了口气,“无非是老套路,把车都开进去,围成个圈,留个口子。
再派辆车当诱饵,把那些东西引进来,关起门来打。
反正今天人多,反复来几次,总能清理干净。
到时候,仓库里的东西,还不是随便搬?可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