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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颜宗翰带着残部一路北逃,沿途不断有溃兵从雁门关方向追上来汇合。

等跑到黑水河畔时,他身边只剩下不到两千人,个个丢盔弃甲,马匹跑得口吐白沫。

他勒马站在河边,回头南望,雁门关方向的天空灰蒙蒙的,看不见一面金国的旗帜。。。

他攥着缰绳的手指节泛白,左臂的伤口在连日奔波中又裂开了,血渗过绷带,把半边袖子染成了暗褐色。

他咬着牙沉默了很久,终究没有说出一句“打回去”的话。

粮草没了,辎重丢了,雁门关丢了,沈星河那支饿都饿不死的军队像一根钉子扎在关城上,他拿什么打?

“过河。”

完颜宗翰哑着嗓子下了命令,双腿一夹马腹,率先踏进了冰冷刺骨的河水里。

身后的残兵一个接一个地跟上去,马蹄溅起的水花在冬日惨白的阳光下闪着碎光。

他们往北去了,退回草原,退回那个他们来时的地方。

雁门关的城头上,沈星河目送着北方天际线最后一缕烟尘消散。

他没有派兵追击。

他的兵马也到了极限,粮草辎重需要清点,伤员需要救治,城防需要修缮,赵崇远丢下的烂摊子也得收拾。

他命王石坚带人清点伤亡,收敛阵亡将士的遗体,又让战无双带着新兵去修缮被炮火轰塌的城垛。

三日后,一封捷报由六百里加急送往盛京。

军报是沈星河亲笔写的,措辞平实,只说雁门关已复,金人残部北遁,关城正在修缮,请朝廷拨付粮草辎重以固边防。

末尾附了一份简要的阵亡将士名录和立功人员名单。

捷报送达盛京那日,文德帝正在御书房里对着西北的军报发愁。

魏公公捧着军报进来时,文德帝连头都没抬。

直到听见“雁门关大捷”四个字,才猛地抬起头来,一把夺过军报,扫了两遍,忽然拍案而起,哈哈大笑。

“好!好!好!”

他连说了三个好字,将捷报高高举起,在御书房里来回踱了两圈,“沈星河果然不负朕望!两千残兵,断粮半月,硬是把雁门关从金人手里夺回来了!”

他当即命魏公公拟旨。

沈星河所率兵马,连升两级,赏银万两,绸缎百匹。

王石坚升任雁门关总兵,战无双升任游击将军,其余有功人员各有封赏。

另命户部、兵部紧急调拨粮草辎重北上,以固雁门关防务。

军报中还夹着沈星河的一道请功折子,文德帝看了,又提笔加了一条:“镇南伯沈星河,运筹帷幄,调度有方,着加封柱国将军,赐紫金鱼袋。”

“待北方局势安定、班师回京之日,再行封赏。”

消息传开,盛京城中一片欢腾。

茶楼里的说书先生连夜赶了新段子,讲“镇南伯空手变粮草,沈三牛炮打雁门关”,讲得唾沫横飞,座无虚席。

镇南伯府门前,来贺喜的官员络绎不绝,管家沈忠收帖子收到手软,门槛都快被踩平了。

而在雁门关,沈星河接到旨意时,只是平静地接了旨、谢了恩,便又忙开了。

他把王石坚叫到城头,指着关外的地形细细叮嘱:“金人虽然退了,可入冬后草枯马瘦,他们熬不过这个冬天,明年开春必来报复。”

“城墙要加固,壕沟要挖深,烽火台要重新立起来,沿边百里的哨所都得恢复。这些事,交给你来办。”

王石坚单膝跪地,抱拳道:“伯爷放心,末将用性命担保,雁门关不会再丢。”

沈星河点了点头,将他扶起来,又去看了周牧、卫瑾、陈屿等几个世家子弟。

这些年轻人从盛京出发时还带着几分纨绔气,如今一个个晒得黝黑,脸上添了伤疤,眼神里却多了从前没有的沉稳。

沈星河看着他们,心里暗暗点头。

这些人回去之后,便是大盛军中新一代的脊梁。

数日后,一封家书从盛京送来。

是程鹏的亲笔,信中说府中一切安好,念安念和都会走路了,念和还只会叫爹,念安已经能摇摇晃晃地追着姐姐跑。

又说陛下在朝会上多次夸赞沈星河,张首辅也递了折子,请求朝廷拨款整修北境防务。

信末,程鹏写道:“舅舅安心在边关理事,家中一切有我。待北境安定,甥儿在盛京为舅舅备一坛好酒。”

沈星河将信折好收入怀中,站在城头望着南方盛京的方向,嘴角浮起一丝淡淡的笑意。

城下的校场上,战无双正带着新兵操练,喊杀声一浪高过一浪。

远处关外的旷野上,几支巡逻的骑兵队正沿着新修的烽火台线缓缓移动,马上士卒背上的火铳在冬日阳光下泛着冷冷的金属光泽。

北风从关外灌进来,吹动城头上那面崭新的大盛军旗,旗面猎猎翻卷。

沈星河站在旗下,手按佩刀,望着关外那片苍茫而寂静的草原,目光悠远。

金人退回去了。

可他知道,这片草原上吹来的风,迟早还会带着铁蹄声再响起来。

。。。

雁门关收复后的第三日,沈星河便发了招募令。

告示贴在关城四门和周边各州县,言明北境新定,需扩充守军,凡年满十六、四十以下、身无残疾者,皆可来投。

一经录用,月饷银二两,管吃管住,冬发棉衣夏发单衫,斩获敌首另有重赏。

告示末尾盖着镇南伯的大印,墨迹未干便被围观的百姓揭走了好几张。

消息传得飞快。

周边州县的青壮年、雁门关陷落时逃散各地的流民、甚至远在平定、寿阳一带的农户,都纷纷朝雁门关涌来。

有的推着独轮车,有的背着包袱,有的空着两手,到了关下便跪地报名。

不到十日,关内便新收了五千余人。

沈星河将这些新兵编成五营,每营千人,分驻关城内外。

战无双、周牧、卫瑾、秦朗各领一营,另一营由王石坚手下一个老校尉统领。

每日天不亮便出操,先练队列和体能,再练刀盾和长枪,午后则练习火铳和弓弩。

那些从雁门关血战中活下来的老兵被分派到各营充当教头,一个人带十来个新兵,手把手地教。

赵大柱如今已是百人队正,每日带着他那队新兵在关外的空地上摸爬滚打。

他教新兵们怎么在箭雨中弯腰奔跑、怎么用盾牌护住要害、怎么在混战中找机会反刺一刀。

这些用血换来的经验,比任何操典都管用。

新兵们学得快,不过半月便有了几分兵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