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阶下方没有想象中的大仓，只有一间被四面墙挤住的窄室。窄室中央摆着一张青石台，台上放着总册。册页自己翻动，每翻一页，墙上就亮起一个人的影子。影子有的完整，有的缺肩少臂，还有的只剩一张模糊的脸。
陆小棠站在林夜身后，呼吸忽然乱了。她看见一名旧瓷坡老妇的影子被册页夹住，嘴唇一张一合，却发不出声。那老妇是白日里替夜刃队指过暗渠的人，林夜记得她的手一直在抖，却还是把藏粮洞的位置画得很准。
“他们把帮过我们的人先收进来了。”陆小棠声音很轻，“不是为了杀，是为了让活人不敢再作证。”
宋砚从另一侧绕到石台后，手中验魂铃没有响。没有铃声，反而更糟。铃不响，说明这些人还没有死透，名字被压住，魂息却还挂在外头。若强行撕册，魂息会断，活人也会在城里突然失名。
林夜压住吞星印，把铜管暗号放在石台边缘。铜管刚碰到台面，册页翻动速度骤然加快，一行黑字浮起：无证者不得改册。随后，跟着下来的两名搬粮人喉咙一紧，像被无形绳索勒住。他们身后的影子从脚下剥离，往总册里滑。
陈栀扑过去，把临时册摊在地上，照着刚才仓门外的见证名一口气念下去。念到第三个名字，她的声音被总册吸走，嘴唇还在动，窄室里却只剩册页响。林夜立刻明白，这里要的不是一个人念，而是多点互证。
“分开念。”他把人按到四面墙前，“每人只守自己亲眼看见的一段，不许替别人补。”
苏青禾守粮包脚印，陆小棠守暗渠老妇，陈栀守临时登记，宋砚守魂息是否还连着城中肉身。林夜自己守铜管暗号和仓门陷阱。五道声音不再追求整齐，甚至有些杂乱，却正因杂乱，反而像真实的街巷回声。总册翻动慢了下来，墙上的影子一个个停住。
敌人没有再藏。石台底部渗出墨水，墨水凝成一只细长的手，抓向陈栀脚边的临时册。陈栀没有躲，直接把册子压到胸口。墨手抓住她的袖子，袖布瞬间变黑，她左臂从指尖到肩头都失去知觉。陆小棠抽刀斩下墨手，刀刃却被咬出一排缺口。
宋砚忽然把验魂铃扣到石台上，沉声道：“活息在外，恶账在内，不能斩手，要让它认错人。”
他说完，自己咬破舌尖，把血喷在铃口。铃终于响了一声。那声音不大，却把窄室里所有影子震得向前一步。墨手停在半空，像分不清该抓哪一个。林夜抓住这一瞬，将铜管里的暗号倒念一遍。主册台下传来细碎裂响，一枚藏在台脚里的黑印崩开，露出“代收”二字。
代收印一碎，总册里的第一名老妇影子终于吐出声音。她没有哭，只喊了一句：“我在北巷，还活着。”这句话顺着石墙传出去，像撞开了很远的门。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影子也开始报出所在。城中若有人应声，魂息就能回身。
可窄室外的石阶上同时响起脚步。有人正从更深处上来，步伐不急，手里拖着锁链。苏青禾脸色一变，她认出锁链上的冷痕和副册封皮相同。林夜把总册翻到被压住的下一页，发现那页只写着一个还未成形的名号：灯使。
敌人要切断城里的回声。林夜立刻把宋砚的铃交给陆小棠，又让陈栀护住临时册退到石台背面。他自己站到石阶口，刀尖点地。只要城里还有人应声，总册里的魂就还有回路；只要回路未断，这本恶账就不能再随意吞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