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刃还没踏进军帐,灯路上的真名先反冲回来。
刚刚归身的十七盏灯同时变亮,亮得不正常。陶二桥、旧瓷坡少年、南桥挑豆汉的名字一遍遍从灯里涌出,像潮水倒灌。每多喊一次,名字就淡一分,仿佛活人被迫反复证明自己还活着。
何岚在城内急声道:“不能让他们一直报。报到第九遍,灯会把人当成重复证。”
白烬换了手法。少名时,它削掉名字;现在,它让真名过量回潮。一个人若被迫在不同账册、灯路、军议和财阁面前反复自证,最后也会被拖垮。读者看的是热血,活人在场上承受的却是疲惫、恐惧和被审问到麻木。
林夜看向苏青禾:“能压吗?”
苏青禾右腕旧伤仍未合,冰纹只能用左手牵。她没有立刻答应,而是先问何岚:“每盏灯保留几次报认最稳?”
“三次。”何岚道,“本人一次,旁证一次,责任灯一次。”
“那就三次后封口。”
苏青禾把冰纹从军帐门外铺向城内灯路。她不是封人,而是封重复报认。每盏灯前三次仍亮,第四次开始被薄冰压住。这样一来,活人身份被确认,敌人却不能继续逼他们自证。
财阀军需代表立刻抓住话柄:“苏青禾封口,是不是怕证人多说?”
宋砚冷声道:“封重复,不封新证。”
监军官让灯路试验。陶二桥前三次报认清楚,第四次被冰纹挡下;可他若说出新内容,冰纹不挡。事实摆出来,财阀代表一时无法继续扣帽子。
白烬的反潮没有停。它转而让每个名字后面浮出欠粮数、欠药数和欠护送次数。一个活人刚稳住身份,立刻又被写成负担。军帐里有几名地方官脸色变了,他们不是不想救人,而是害怕这串数字压垮自己的辖区。
陈栎主动站出来,把库底活册的四栏分责摆到军帐门口:“欠粮归三仓临供,欠药归南陵医棚临供,护送归夜刃新队与旧部共担。谁要说负担,就把自己拒供的那一栏写清。”
这句话把压力分回每个席位。
真名反潮开始撞向陈栎的账板。他的账板本已裂成三块,此刻又被潮声震出新纹。每一条新纹都代表未来追责。陈栎脸色发白,却用绳把三块板绑在胸前,像背了一副破甲。
“我能背账。”他说,“但别让活人背成错。”
苏青禾听见这句话,冰纹微微一稳。她左手指尖开始失去血色,右腕旧伤也被冷意牵动。林夜看见她额角冷汗,向前一步,却被她一眼压住。
“你守军帐门。”她说,“别守我。”
林夜停下。
他把黑火压在门槛外,防止白烬趁冰纹铺远时从军帐灯缝钻入。白火果然来试,刚靠近门槛就被黑火切断一线。林夜不吞,只切断离体白火,灰白印记仍被烧得发疼。
三百多息后,真名反潮终于低下去。十七盏灯保住三次报认,新增证言也被留下:财阁曾提前统计这些人的未来缺粮数,说明断粮不是意外,而是预设。
军帐里传出一阵压低的议论声。
宋砚把新增证言送入主座。主座上那盏灯从冷白转为暗红,代表军议必须先审断粮预设,不能直接讨论夜刃越权。
苏青禾收回冰纹时,左手已有两根指尖冻得发青。她没有说疼,只把手藏进袖中。
林夜看见了,也记住了。
真名潮退后,北线军帐门终于完全打开。门内粮令堆成一面墙,墙后坐着财阀军需、地方仓官和一名始终没露面的白账师。
白账师轻轻敲了敲桌面。
“既然真名稳了,”他说,“那就算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