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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时间,旺角暗地里翻了天。

飞机躲在通菜街一栋旧楼的天台屋,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密不透风。屋内弥漫着馊掉的泡面汤水,混合烟灰缸积攒出来的酸腐臭味,闷得人喘不过气。

他整整三天不曾踏出房门半步,全靠两名心腹小弟轮流偷偷送饭。一张脸消瘦得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深凹陷。

鼻梁上那道被雷弟一巴掌扇出来的旧疤,在昏暗灯光下泛着青白,如同一条蜈蚣,死死趴在他的脸上。

这三天,他接连打出去十几通求助电话。

第一个打给飞车党叔父辈老鬼。此人在旺角混迹三十年,手上有枪有货,名义上早已金盆洗手转做正行,可道上盘根错节的人脉依旧还在。飞机恭敬唤他一声鬼叔,压低嗓音开口:

“鬼叔,我想跟你借一笔钱,再借几把枪,口径越大越好。”

电话那头沉默半晌,才缓缓传来老鬼沉沉的声音:

“飞机,不是我不肯帮你。这几天警察把整个旺角翻了个底朝天,我两处仓库全都被抄。你现在就是一块烫手山芋,谁沾,谁就要脱一层皮。

钱,我没有。枪,我更加不敢借。祸是你自己闯出来的,就得你自己扛。这是我这个做叔父的,给你的最后一句忠告,跑路,越快越好。”

第二个电话,打给做走私生意的叔父肥陈,对方手里握着好几条往返越南的偷渡线路。

飞机说道:

“肥陈叔,我想向你借一批军火,不会白拿。事情了结之后,双倍奉还,再加三成利。”

肥陈听完,一阵嘲讽的笑声透过听筒传过来:

“飞机啊飞机,你到现在还在做梦?中环枪战闹出人命,全港岛的差佬都在挖你的下落。你早就不是飞车党头目,你是通缉犯!我把军火借给你?

你是打算让警察顺藤摸瓜,把我一锅端掉吗?

别怪我说话难听,你自己作死也就罢了,别拉我们这群老骨头给你陪葬。就这样,以后别再打过来。”

说完,电话直接挂断。

第三个电话打给中间人,对方一听出是飞机的声音,当即直接挂断。

第四个接通,那人匆匆丢下一句:

“差佬在你以前的台球厅搜出两把黑枪,你赶紧跑!”

话音落下,通话骤然终止。

第五个号码,彻底打不通,对方已经更换了传呼联络方式。

飞机怒火攻心,狠狠将座机话筒砸向桌面。座机弹起,重重摔落在地,塑料外壳裂开一道长长的缝隙。他双手撑住桌沿,大口大口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双眼布满猩红血丝。两名心腹缩在屋子角落,大气都不敢喘。

黄毛连同他背后社团话事人,早已放出狠话:要么结清欠款,要么就把人交出去。地下赌档的债主也在四处搜捕,黄毛是替飞机办事才背上债务,飞机一躲,这笔债便全数转嫁到黄毛头上。

此时此刻,警察在找他,仇家在找他,曾经拿钱办事的盟友也在找他。整个旺角地下世界,处处都是要拿他的人。

他摸出兜里最后半包皱巴巴的香烟,抽出一根叼在嘴边。打火机连续打了三次火苗,才终于把烟点燃。深深吸进一大口,烟雾顺着鼻孔喷涌而出,在头顶那盏忽明忽暗的日光灯下缓缓飘散。

他看向墙上那张被撕碎,又用胶带重新粘补好的雷弟照片。相片里,雷弟站在众星大厦门口出席剪彩,神色从容含笑,阿霞、阿林一左一右立在身旁。

飞机死死盯着那张面孔,看得入神,直到滚烫烟灰掉在手背,灼出刺痛,才猛然回神。一个疯狂的念头,在心底彻底敲定。

“黑吃黑。”

飞机把烟头狠狠摁灭在烟灰缸,嗓音沙哑粗糙,如同砂纸摩擦铁皮。

“弄不到钱,就抢货;弄不到货,就索命。你去给我找个人,要不怕死的军火贩子,手上要有硬货。我有办法哄他出货,交易完成直接做掉他,军火全部吞下来。

拿到家伙,办完事,直奔庙街,把雷弟打成筛子。完事直接登船跑路,东南亚也好,越南也罢,港岛我待不下去,临死之前,一定要拉雷弟垫背。”

心腹小弟脸色骤然一变,话到嘴边想要劝阻,可望见飞机眼底那股近乎癫狂的狠戾,所有劝解尽数咽回腹中,只开口问道:

“要去找谁?”

飞机拉开抽屉,扔出来一张皱巴巴的名片落在桌面。名片只印着代号与传呼号码——丧狗。专门做黑市军火走私,货源来自越南苏制武器,谈不上什么道义信誉,只要给钱,什么买卖都敢接。

“告诉他,有一笔大生意,要的货数量不少,价钱可以谈。约在新界交货,那地方偏僻,条子巡逻稀少。明天傍晚碰面,具体时间地点,我后续再传呼通知。”

飞机的语气,没有半分商量余地。

小弟拿起名片点头应下,推门离开。

飞机移步窗边,掀开窗帘一角往下窥探。楼下街边,两名花衬衫青年靠墙抽烟,时不时抬头望向这扇窗户。

不是警察,是黄毛那边派来盯梢的人,已经守了整整两天。

他放下窗帘,后背抵住冰冷墙壁,嘴角扯出一抹扭曲狞笑。他很清楚自己已经走投无路,可他毫不在乎。就算是绝路,能拖一个强敌陪葬,对他而言,就是赚了。

两天后的傍晚,新界废弃采石场。

夕阳垂落在山脊,整片采石场被镀上一层铁锈般的赤红。巨大碎石堆、废弃传送带,在暮色里拖出一道道狭长阴影。

一辆面包车停在破旧工棚门前,飞机立在车头边上抽烟,身后跟着四名心腹小弟,腰间全都暗藏武器。

他身上套着一件宽大夹克,内里藏了一把锯短枪管的单管猎枪,裤兜还揣着一把从死者阿杰身上捡来的点三八左轮手枪。

一台黑色轿车,顺着碎石土路缓缓驶来,稳稳停在对面空地。

车上走下三个人,为首的便是丧狗。中年男人身形精瘦,肤色黝黑,颧骨高耸,一双三角眼在黄昏之中寒光毕露。

身后两名手下抬来一只长条木箱,落地开箱。箱内整齐摆放四把苏制托卡列夫手枪、两把锯短枪管的雷明顿散弹枪,十几盒黄澄澄的子弹层层码放。

丧狗点燃一根烟,下巴朝木箱扬了扬:

“一口价,十万。货你亲眼看过,托卡列夫七点六二口径,穿透力远胜过你手里那些破烂左轮。

锯短雷明顿,近战近乎无解。子弹一共六百发,足够打一场小规模混战。”

飞机蹲下身,拎起一把托卡列夫,拉动套筒掂量重量,又拿起散弹枪试了手感,再把枪械放回木箱,站起身,脸上露出满意的神色。

“货很不错,价钱也公道。兄弟们,把箱子抬上车。”

说话间,手伸进夹克口袋,旁人都以为他要掏钱。

可他掏出来的,却是那把锯短的猎枪。枪口直直对准丧狗胸口,没有半分迟疑,直接扣下扳机。

沉闷的枪响骤然炸开。

两米之内,霰弹轰击,丧狗胸口炸开碗口大小的血洞,血肉、碎骨混着衣料碎片飞溅在碎石地面。丧狗来不及发出一声惨叫,巨大冲击力将他掀翻在地,身体抽搐两下,彻底没了动静。

做军火买卖的人,早有防备。丧狗两名手下反应极快。

左侧之人当即抄起木箱内的散弹枪,右侧一人拔出腰间手枪,双双朝着飞机这边开火。

霰弹击中一名反应稍慢的飞车党小弟,那人惨叫倒地,胸口、脸上扎满铅粒,在碎石地上翻滚哀嚎。手枪子弹擦过飞机耳廓,打在后方工棚铁皮,凿出一个破洞。

飞机身后剩下三名心腹同时拔枪还击。

双方相隔不到十米,激烈交火瞬间爆发。枪声回荡采石场,子弹击打碎石,溅起火星石屑,弹壳叮叮当当滚落地面,空气弥漫浓重火药味与血腥气息。

丧狗仅剩的两名手下,二对四,火力被死死压制。

持散弹枪的那人大腿中弹,惨叫着单膝跪倒,武器脱手摔落在地。另一个人手枪打光弹药,来不及换弹匣,便被数颗子弹击中胸腹,仰面倒在石堆之上,抽搐片刻便没了气息。

飞机以为大局已定。

碎石山路尽头,尖锐刺耳的警笛声骤然响起。六辆警车从山道两侧合围包抄,红蓝警灯在暮色之中疯狂闪烁。车顶扩音器传出刘警司沉稳威严的吼声:“你们已经被包围,放下武器,举手投降!”

二十多名全副武装的军装警员,以警车为掩体迅速构筑包围圈,雷明顿散弹枪、点三八左轮尽数对准工棚方向。采石场所有出入口全部封死,就连本地人才知晓的隐秘山道,也早早布下卡哨。

飞机瞳孔猛缩,猛地转身,举起步枪对着最近的警车扣下扳机。霰弹轰在引擎盖,迸出点点火星。警员立刻还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