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上午,木木正在工位上整理下周的办公用品采购清单。
陈陈坐在对面,一边往保温杯里加枸杞,一边小声哼着歌。
李敏的工位空着,她去一楼前台拿快递了。
办公室里难得的安静,只有键盘声和空调外机低沉的嗡鸣。
十点刚过,一楼的大门方向传来一阵脚步声。
不是平常那种散漫的、进进出出的脚步,是那种节奏分明、带着某种不容置疑的速度感的脚步声,一个人走在前面,后面至少跟着一个人,步子都很快。
木木下意识地抬起头。
楼梯口出现了一个人。
一个年轻男人,看起来最多二十七八岁,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西装外套,没有系扣子,里面是黑色的高领毛衣,下面是一条剪裁利落的深色西裤,脚上一双黑色的切尔西靴,整个人线条干净,没有多余的装饰。
他的五官轮廓很深,眉骨高,鼻梁挺直,下颌线像刀裁过一样利落,皮肤不算白,但很干净,头发剪得很短,露出饱满的额头。
最引人注意的是他的眼镜,一副细边框的金属眼镜,款式很时髦,琥珀色的镜腿,镜片在灯光下反射出一点微光,但木木眯着眼睛看了一眼,忽然发现了一个细节:那个镜片的反光角度不对。
没有镜片。
或者说,镜框里面是空的。
只是一副装饰用的平光镜,不对,连平光镜片都没有,纯粹就是一个镜框。
木木的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这个人戴眼镜不是为了看清东西,而是为了让别人看不清他。
年轻男人大踏步地走上楼梯,一步跨两级,动作利落得像一阵风。
他身后跟着一个穿职业裙的女人,二十五六岁左右,怀里抱着一个厚厚的文件夹,小跑着才能跟上他的步伐。
他没有往行政部这边看一眼。
他的目光直直地盯着三楼的方向,像是在脑子里已经规划好了最短路径,不需要左顾右盼。
三秒钟,他从一楼楼梯口走到二楼,脚步声在楼梯间里回响了两下,然后消失在通往三楼的拐角处。
行政部的空气,在他出现的那几秒钟里,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木木注意到,张蕾的笔停了一下,不是那种自然的停顿,而是整个人像被按了暂停键一样,僵了大概零点五秒,然后才若无其事地继续写字。
陈陈的哼歌声在第一个音节就断了,像被人掐住了脖子,她下意识地坐直了身体,原本懒散的姿态在一瞬间收了起来,保温杯被轻轻放回桌面,发出一个几乎听不见的声响。
李敏从一楼回来了。
她手里拿着一个快递信封,站在走廊的拐角处,目光追着那个背影一直上到三楼,直到那个深灰色的影子完全消失在楼梯尽头,她才收回视线。
那个眼神,木木捕捉到了,不是紧张,不是敬畏,而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像是一只猫看着一只飞过眼前的鸟,目光里有某种克制住的、不打算表露的兴趣。
木木把这一切都收进了眼底,然后低下头,继续整理采购清单。
过了大概十秒钟,她觉得时间差不多了,才抬起头,用只有陈陈能听到的音量问了一句:“那就是老板?”
陈陈长出一口气,整个人像泄了气一样塌回椅子里,压低声音说:“就是他,许鑫,许总。”
“看起来很年轻。”木木说。
“二十八。”陈陈掰着手指头,“比我大五岁,比你就大六岁,人家二十八岁管着两百多号人的公司,咱们二十八岁还在工位上给办公用品贴标签。”
木木没有接这个话茬,而是问了另一个问题:“他看起来很严肃吗?”
陈陈的表情像是被人踩了一脚,她左右看了看,张蕾已经去了茶水间,李敏在拆快递,然后凑过来,用一种“我跟你说个秘密你别告诉别人”的语气,小声说:
“何止严肃,简直是不讲情面。”
木木微微挑了一下眉。
“你是没见过他发火的样子,”陈陈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低到木木几乎要侧耳才能听清,“听说上个月,市场部的一个方案做错了数据,许总在周会上直接把报告摔在桌上,当着二十多个人的面说“这种东西也敢拿给我看,你是不是觉得我的时间不值钱”,那个市场部经理,一个干了八年的老员工,脸白得像纸,差点哭了出来。”
木木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一下。
“还有更狠的,”陈陈越说越来劲,“去年年底,销售部有个副总,业绩做得不错,但瞒着公司私下接了一个竞品的顾问活儿。许总不知道从哪里知道了,没有警告、没有谈话,直接让法务发了律师函和解除劳动合同通知书,当天走人,连办公室都没让回去收拾,东西是行政部打包寄到他家的。”
“他平时不在这边办公?”木木问。
“不在!他大部分时间都在滨江职场,那边是市场部和销售部的大本营,两百多号人都在那边。长宁这边主要是设计部、面料部、商品部,算是“产品端”,他每周只来一次。”
“每周五?”木木看了一眼日历。
“嗯,每周五。”陈陈点点头,“上午来,开个会,有时候下午就走了,咱们行政部跟他打交道的次数不多,主要是张蕾姐直接对接,但每次他来,整个长宁职场的气氛都不一样,你感觉到了吧?”
木木点了点头。
她确实感觉到了,那种微妙的、像暴风雨来临前气压下降的感觉,不是恐惧,是一种本能的警觉,所有人都在不自觉地把自己调整到“不出错”的模式。
“所以啊,”陈陈靠在椅背上,用保温杯暖着手,感慨地说,“幸好他平时都在滨江那边,要是天天看着他这张脸在楼里走来走去,我估计寿命都要缩短几年。”
木木笑了一下,但那个笑容没有到达眼底。
她的目光移向楼梯口,那个深灰色的身影已经消失很久了,三楼的走廊安安静静的,什么声音都没有。
“许鑫。”她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不是“老板”,不是“许总”,是许鑫。
她想起陈陈说的“二十八岁管着两百多号人”,这个年纪,比她大不了几岁,已经是这个行业的头部品牌掌舵人了,他的眼光、决断、手腕,都藏在那副没有镜片的眼镜后面。
木木低下头,重新看向电脑屏幕上的采购清单。
但她的脑子里已经在转另一件事了。
一个二十八岁的老板,每周只来长宁职场一次,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他对“产品端”的介入是有意保持距离的,还是意味着他更在乎滨江那边的“销售端”?或者换一种说法,他只是把精力放在更重要的地方,比如钱进来的地方,而不是产品出去的地方?
木木在手机备忘录里打了一行字:
“许鑫,28岁,滨江为主,长宁每周五,戴无镜片眼镜,这个人习惯让别人看不清他,而不是他看不清别人。”
她顿了顿,又加了一句:
“观察对象,优先级:中,但需要持续关注。”
不是因为他是老板,而是因为一个能在二十八岁掌管一家行业头部公司的人,他身上一定有值得学习的东西。
不管这个人是不讲情面也好,是令人畏惧也好,他能坐到那个位置上,就说明他做对了一些事。
木木锁上手机屏幕,把它放进抽屉里。
“木木,”陈陈忽然叫她,“你晚上有事吗?”
“没有,怎么了?”
“我们行政部好久没来新人了,张蕾姐说今晚去附近吃火锅聚个餐,也算是个欢迎仪式。”
木木想了想,点了点头:“好。”
“太好了!敏敏也说去。”陈陈高兴地晃了晃椅子。
木木笑了笑,把“敏敏也说去”这五个字在心里过了一遍,然后放进了“需要注意”的抽屉里。
她继续整理采购清单。
但她的余光,在接下来的整个上午,不自觉地往楼梯口的方向飘了三次。
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