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木回过身，是于小满。
她站在走廊那头，看着木木，没什么笑容，但看上去也没有敌意。
“我喊你木木，你不介意吧？”
“不介意，找我有事？”木木问得直截了当。
这个小鱼池在饭店院子最里头，拐了两个弯才到，如果不是刻意，于小满不会绕到这里来。
于小满挑了挑眉，走到鱼池前面，低头看水里的锦鲤。
几条红白相间的鱼在水底慢悠悠地游，尾巴一摆一摆的。池边的鸟笼里，一只翠鸟扑棱了一下翅膀，叽叽喳喳叫了几声，又安静下来。
她盯着水面看了一会儿，叹了口气，开口说，“我家过去跟陆炎家是邻居，两家人挨的很近，我从小就跟在他屁股后面跑，院里人都笑我是陆炎的小尾巴。”
木木没吭声，目光落在鸟笼上，不接话，也没打断。
于小满见她这么沉得住气，有点意外，抬头看了她一眼，见她没有开口的意思，自顾自往下说：“陆炎比我大两岁，他小时候皮，上房揭瓦的事没少干，但学习成绩一直不错。中考考进了区里最好的高中，我为了跟他上同一所学校，不知道熬了多少个夜，做了多少套卷子，才勉强够上分数线。”
她停了一下，像是想起那段时间熬夜刷题的日子，微微摇了摇头。
“我高一那年，他高三，学校里有几个男生老堵我，放学路上拦着不让走，陆炎知道了，堵了那几个人一回，揍了一顿，从那以后没人敢惹我了。”于小满说到这里，转头看了木木一眼。
木木心想，刚才小马说的“出了多少次头”，大概就是说这个。她点了点头，意思是“继续”。
于小满把目光收回去，重新看着鱼池：“陆炎高考填志愿，全填的军校，他爸不同意，爷俩在家吵了好几天，最后还是让他去了。他走之前那天晚上，我去他家找他，在他房间门口站了半天，最后鼓起勇气跟他表白。”
“他没拒绝，也没答应，就说了一句“你还小，以后再说”。”
“他上军校四年，我每年寒暑假都去他家问他妈，他什么时候回来，他回来了，我就去找他，他说“等我毕业”。他毕业了，分到部队，越来越忙，一年到头回不了几次家。我继续等，等到他升了少校。
她转过身，看着木木，“然后他就带你回来了。”
木木一直没说话，就听她说，面上看着很平静，但她自己知道，心里已经翻了个底朝天。
合着她像个插足的第三者？她跟陆炎领证的时候，连他家里有几口人都没问。可现在于小满这么一说，原来自己才是半路杀出来的那个人，把人家苦苦等待的痴心打碎了。
她脑子里突然冒出来王宝钏寒窑苦等十八年的bGm，而自己就是那个恶毒女配。
于小满没再往下说了，她看着木木，语气忽然变了，不再是刚才那种娓娓道来的样子。
“木木，我跟你说这些，不是要你怎么样，我就是想告诉你，我跟陆炎一起长大，又等了他这些年，你能明白看到你们俩在一起，我心里是什么滋味吗？”
木木扭过头，透过竹帘看着包厢里隐隐绰绰的人影。
陆炎已经没再说话了，刚才他后面到底说了什么，她没听到，于小满打断了她，但已经不重要了。
那一桌人坐在里面，热热闹闹的，碰杯的碰杯，聊天的聊天，仿佛刚才什么事也没发生过，她看了一会儿，觉得自己怎么也不可能融入到这个圈子里了。
他们有从小一起长大的交情，有十几年的陈年旧事，有说不完的胡同里的故事。
她一个半路冒出来的，坐在这桌人中间，像一个误入片场的人，台词都没拿到。
她想，自己明明是一个人出来旅游的，从申城到洛阳，从洛阳到京城，她计划里的路线是往北走，去山西看古建筑，去壶口看瀑布。怎么就头脑一热跟着他来了京城？
她把视线从竹帘上收回来，低头看了一眼脚下的地砖，深吸了一口气，是时候让所有人都回到正轨上了。
她跟陆炎领证本来就是华青撮合的，各过各的，谁也没欠谁，这趟京城之行，是她自己走岔了路，现在该把这条偏离的轨道拉回来了。
她转过头，看向于小满。
“我就不进去了。”木木声音很平静，“你要是聪明，就过一会儿再进去，跟陆炎说我不舒服，先走了。”
于小满明显愣了一下。
她看着木木，脸上的表情很意外，她刚才说那些话，是有备而来的。
她预想过木木可能会有的反应，哭、闹，或者是当场翻脸大吵一架，但不管是哪一种，她都乐见其成。
她就是要让陆炎看看自己选中的人是个什么样子，她甚至做好了看笑话的准备，到时候她就有的是话可以说，有的是事可以做。
可眼前这个人没闹，没哭，没冲进去，她只是转身要走。
于小满半天才说：“你……你就这么走了？”
“嗯。”木木朝走廊外面走了几步，经过于小满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看了她一眼，说：“谢谢你的故事。”
说完转身走了，帆布鞋踩在走廊的地砖上，一步一步，越来越远。
于小满站在鱼池边上，看着她拐过走廊尽头，消失在饭店门口的方向，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她本来应该高兴的，可她没觉得高兴，木木那个眼神，那句“谢谢你的故事”，让她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她站在那儿，鱼池里的锦鲤还在游，翠鸟还在叫。忽然有点不知所措。
包厢里传来王小四的声音：“陆哥，嫂子怎么去这么久？要不要去看看？”
于小满听见了，身子僵了一下，想起刚才木木的话，没往里走。
陆炎站起来，拉开包厢门往走廊里看了一眼，没见到木木的人影。
他掏出手机给木木打电话，响了七八声，没人接，他又打了一遍，还是没人接，他把手机收起来，眉头皱紧了。
他转身问王小四：“于小满呢？”
王小四扭头看了一眼桌上，这才发现于小满的位置也空着。
“刚才还在啊……”他探头往走廊那边喊了一声，“小满？”
没人应。
陆炎的脸色沉了下来，大步往走廊那头走，拐过弯就看见于小满站在鱼池边上，一个人，他走过去，直截了当地问：“木木呢？”
于小满抬起头看他，半天才说：“她说不舒服，先走了。”
陆炎盯着她看了两秒，转身就往外走，步子比刚才快了很多，几乎是跑着出去的，推开饭店大门，站在地安门外大街上左右看了一眼，街上人来人往。
没有木木的影子。
他站在台阶上，掏出手机又拨了一遍，还是没人接，他把手机攥在手里，站在原地转了一圈，夜色里全是陌生人的脸，没有一张是他要找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