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崇山死后的第三个月,朝堂像是被暴雨冲刷过的山林,倒伏的乔木横陈,露出底下盘根错节的泥土。那些被杨家提拔的官员,如秋后的蚂蚱,蹦跶不了几日便纷纷落马。御史台的案卷堆积如山,抄家的旨意一日三发,京城的菜市口染了三个月的血腥气,连野狗都养肥了一圈。
太傅周衍拄着拐杖,颤巍巍地踏入吏部衙门。他身后跟着七八个年轻面孔,皆是寒门出身,有被康宁保下的徐青,有从地方擢升的寒士,还有几个是长风商队暗中资助的学子。他们穿着崭新的官服,袖口还留着浆洗过的浆硬痕迹,站在朱漆大门前,像一群初出茅庐的雏鸟。
周太傅,吏部尚书亲自迎出来,脸上堆着笑,眼底却藏着忌惮,这几位是……
陛下亲点的,周衍以杖击地,声音沙哑却洪亮,补工部侍郎、江淮巡抚、户部主事等缺。尚书大人,请赐官印吧。
吏部尚书笑容一僵。这些位置,他原打算留给丞相一派的门生,却不想被这老匹夫捷足先登。可圣旨在前,他不敢违逆,只能硬着头皮命人取印。
太傅好手段,他压低声音,只是这朝堂,不是光靠清廉就能立足的。
周衍浑浊的眼底闪过精光:尚书大人说的是。但老夫活了七十余载,见过太多聪明人,最后都死在了字上。大人……好自为之。
他转身离去,拐杖点在青砖地上,发出笃笃的声响,像丧钟,又像战鼓。
丞相崔敬之站在廊下,看着周衍的背影,面色阴沉如水。
相爷,心腹低声道,太傅一派填补了近半空缺,咱们……
不急,崔敬之抬手,目光落在远处的宫墙,杨崇山就是前车之鉴。陛下此刻疑心正重,谁冒头,谁死。
他转身回房,从暗格取出一封信,是族里通过特殊渠道传给他的。信中只有八个字:苗疆有变,静待时机。
崔敬之将信凑近烛火,看着它化为灰烬,嘴角浮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康宁,他低语,你以为杨家倒了,便高枕无忧?我倒要看看谁能笑到最后。
西南的急报,是在一个闷热的午后传入京城的。
八百里加急,驿卒跑死了三匹马,将染血的军报捧到御书房案上。康元帝展开一看,只觉眼前发黑——苗族与百越族联合犯边,连破三城,安王康欣被困于黔州,粮草断绝,请求朝廷速派援兵。
援兵?康元帝将军报摔在兵部尚书脸上,朕的援兵在哪?玄甲军在北疆,禁卫军要守皇城,朕拿什么援?!
兵部尚书跪伏在地,瑟瑟发抖:陛下……西南驻军尚有五万……
五万?康元帝冷笑,被围的黔州城里就有三万!剩下的两万,够塞牙缝的?
他胸口剧烈起伏,想起康欣——那个自幼体弱多病的哥哥,贵妃的儿子。太后刚进宫的时候,位分很低多次得贵妃出手相帮,后自己继位,太后原是想留贵妃一起在京享福,但是安王执意要接他母妃去封地,太后就允了,原本是想派个富庶的地方,安王又说是先皇当初封的,也算对先皇的一个念想。没想到居然会被围困……
粮草呢?他压下怒火,军饷呢?
新上任的户部尚书颤巍巍出列:陛下……国库……国库空虚。江淮赈灾耗银三百万两,杨家抄家所得虽多,但大多要填补堤坝重修的亏空。如今……如今库中存银,不足百万两……
百万两?康元帝跌坐在龙椅上,只觉浑身冰冷。百万两,够什么?够五万大军吃半月,还是够买一批军械?
陛下,太监小心翼翼道,长公主殿下……不是有长风商队?
康元帝眸光骤亮。
是了,康宁!她的长风商队,走南闯北,富可敌国。江淮赈灾时,她随手便是十万石粮食。若她肯出资……
摆驾,他起身,去长公主府。
栖梧院内,康宁正倚在软榻上,听着暗卫禀报朝堂的动向。
太傅一派填补了十二个空缺,丞相一派按兵不动,似在观望。另外,西南急报传入宫中,陛下……正往长公主府来。
康宁眸光微闪,随即躺下,将病容摆好。她知道,康元帝为何而来。
春华,再去准备九转还魂丹,本宫要服一剂。
殿下!春华急了,那药伤身,您上月才服过……
无妨,康宁闭上眼,本宫这位皇弟,无事不登三宝殿。他既来了,必是有所求。本宫若精神大好,如何拒绝?
康元帝踏入栖梧院时,看见的便是康宁躺在床榻上,刚吐完一口血,额角还沁着细密的汗珠。
陛下……她声音嘶哑,仿佛下一刻就要断气,臣……臣失礼了……
康元帝快步上前,握住她的手。冰凉,瘦削,指节处还有针灸留下的青紫痕迹。他心中的急切,忽然被愧疚冲淡了几分。
皇姐,你怎么……怎么又瘦了?
臣……老毛病了……康宁虚弱地摇头,陛下……今日怎么……有空来……
康元帝张了张嘴,忽然有些难以启齿。他想起自己的来意——要钱,要粮,要她出钱出力,去救他的江山和她不一定喜欢的哥哥。
皇姐,他斟酌着开口,西南……出事了。
他将苗疆告急、国库空虚的事说了一遍,越说越觉得难堪。他是皇帝,却要向病重的姐姐伸手要钱,这传出去,成何体统?
所以……他艰难地开口,朕想……想借长风商队……周转些银两……待国库充盈,必当奉还……
康宁静静地看着他,眼底闪过一丝讥讽。
借?周转?她这好弟弟,倒是会说话。前世,她倾尽玄甲军之力,为他平定北疆、南征百越、内定叛军,最后还不是换来猜忌与毒杀。今世,她刚借赈灾之名收了民心,他便想来分一杯羹?
陛下……她开口,声音轻得像一缕烟,臣……臣也想帮您……可江淮赈灾……长风商队……已是元气大伤……
她剧烈地咳嗽起来,帕子捂着嘴,拿开时是一片刺目的。康元帝大惊,连忙替她拍背:皇姐!
陛下……康宁抓住他的衣袖,泪眼朦胧,臣……臣不是不肯……实在是……商队的银钱……换成了……赈灾的米粮又……有部分购买了建筑房屋的砖瓦……如今……账上……不足十万两……
她哭得梨花带雨,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臣……臣恨自己……恨自己这身子……不能为陛下分忧……不能……不能替陛下……上战场……
康元帝看着她,心中的希望一点点熄灭。不足十万两……够什么?够买一批箭矢,还是够发一月军饷?
罢了,他声音疲惫,是朕……为难你了。
他起身,踉跄了一下,仿佛瞬间老了十岁。康宁看着他的背影,眼底闪过一丝复杂,随即又恢复那副病恹恹的模样。
陛下……她低唤,臣……虽没钱……但有个……有个主意……
什么?
崔相……康宁喘息着,崔相门生故吏……遍布天下……他的母族……在江南……有万亩良田……若陛下……下旨……让百官……捐输……
康元帝眸光骤亮。
捐输!好主意!他怎没想到?国库空虚,可那些世家大族、文武百官,哪个不是富得流油?让他们捐,谁敢不捐?
他转身,握住她的手,皇姐倒是想到一个好办法。
康宁垂眸,掩去眼底的冷光。好办法?她没有,她只是想借他的手,去做砍崔敬之的刀。百官捐输,崔相首当其冲,他若不肯,便是与天下为敌;他若肯了,便要伤筋动骨。
臣……自当表率,陛下……保重龙体……她虚弱地闭上眼,臣……累了……
康元帝替她掖好被角,转身离去。脚步匆匆,似是急着去拟那道捐输的圣旨。
他走后,康宁睁眼,嘴角浮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殿下,春华进来,忧心忡忡,陛下……就走了?
康宁坐起身,接过她递来的帕子,擦去唇上的血迹,他肯定不信,自会找人查下账目情况的,当然他肯定不会相信我见死不救。这便是……帝王的可笑。
她望向窗外,夕阳染红了半边天。康欣被困黔州,她并非不救,而是不能救。救了他,便要让长风商队暴露实力;救了他,便要让康元帝觉得,她这还有利用价值。
她吩咐暗卫,联络沈照,让他派精锐,分批秘密潜入黔州。保安王平安,必要的时候帮着安王平乱,不能伤及百姓性命。
康元帝的捐输圣旨,在朝堂上掀起了轩然大波。
崔敬之看着圣旨上百官捐输,以解国难八个字,面色铁青。他母族在江南的万亩良田,是先帝赐的,如今却要他捐出来?
陛下,他出列,声音沉稳,臣愿捐银十万两,以资军饷。
十万两?康元帝冷笑,崔相,朕记得你母族的田庄,年产便不止十万。朕不要你的银子,朕要你的田——捐田五千亩,以充军粮。
崔敬之瞳孔骤缩。五千亩!那是他母族的根基!
陛下……
怎么?康元帝盯着他,崔相不愿?那朕是不是可以认为,崔相……也想学杨崇山?
崔敬之浑身一僵。杨崇山三个字,如今是朝堂的禁忌,谁沾谁死。
臣……遵旨。
他跪下,额头抵着冰冷的青砖,眼底闪过一丝阴鸷。康宁……定是康宁!这捐输之策,必是她出的!她借陛下的手,还惩治自己,还要他感恩戴德!
退朝后,崔敬之回到府中,将书房砸了个稀烂。
康宁!他咬牙切齿,你以为杨家倒了,你便赢了?苗疆的棋,本相陪你下到底!
太后驾临长公主府,是在一个阴雨绵绵的午后。
康宁正倚在窗前,看着雨打芭蕉,忽然听见外面传来太监尖细的嗓音:太后娘娘驾到——
她眸光微闪,随即躺下,将病容摆好。母后来了,必是为了康欣。
太后踏入房内,一身华贵的宫装,鬓边簪着凤头钗,面色却带着几分憔悴。她看着床榻上的康宁,眼眶一红,快步上前:宁儿!我的宁儿!你怎么……怎么病成这样了?
康宁悠悠转醒,看见太后,眼底闪过一丝迷茫,随即化作一片濡慕:母后……您怎么来了……
哀家再不来,你就要……太后哽咽着,握住她的手,只觉冰凉刺骨,太医呢?太医怎么说?
太医说……怕是……熬不过今年冬天……康宁虚弱地摇头,泪水从眼角滑落,母后……孩儿不孝……不能……不能再侍奉您了……
太后泪如雨下,将她揽入怀中:傻孩子,说什么胡话!哀家已经命人去寻天下名医,定能治好你!
康宁靠在太后怀中,闻着那熟悉的檀香,忽然觉得鼻子一酸。
前世,她重病中,太后也曾这般抱着她哭。可那时,太后哭的是哀家的宁儿死了,皇儿怎么办,哭的是北疆没了玄甲军,谁守边疆。她以为那是母爱,如今才知,那不过是……利用。
母后,她低唤,声音轻得像一缕烟,陛下怎么样了?
太后身子一僵,随即哭得更凶:安王被困黔州,粮草断绝……皇帝在想办法调集兵力,宁儿,你跟母后说实话,北疆的玄甲军真的不能派出一部分吗?
康宁闭上眼。
来了。终究来了。
母后……她挣扎着坐起,蛮族虽败,但是可汗人没有死,如果有个风吹草动,必定会卷土重来的。那可是比苗族更可怕的存在。
她说着,剧烈地咳嗽起来,这一次是真的咳出了血——她提前服下的猛药,开始反噬了。鲜血染红了素白的衣襟,触目惊心。
太后大惊,连忙替她擦拭:宁儿!宁儿!你别吓母后!
母后……康宁抓住她的手,泪眼朦胧,儿臣……不是不肯帮……实在是……有心无力……儿臣真的要死了。
太后看着她唇上的血迹,忽然僵住了。
她看着这个女儿,这个自幼便刚强、便懂事、便不需要她操心的女儿。她记得,康宁五岁时,便敢与皇子们打架,被打得鼻青脸肿也不哭;十岁时,主动请缨去练兵,说女儿要为父皇分忧,成为大周第一位女将军;十六岁时,率玄甲军出征北疆,得胜归来。
她从来不需要母后担心,从来不需要母后疼爱。所以,太后把所有的母爱,都给了皇帝。帮他谋划,帮他上位。可如今,这个不需要她操心的女儿,躺在她面前,说她要死了。
太后忽然觉得,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
宁儿……她声音发颤,母后……母后不是那个意思……母后只是……只是担心……
儿臣知道,康宁闭上眼,泪水滑落,陛下……是母后的心头肉……儿臣……从来都知道……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像是随时都会断气:母后……您走吧……儿臣……要睡了……
太后僵在原地,看着她惨白的面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康宁从刚去军营,带着一身伤回来,却笑着说母后,女儿没事,女儿一定会是大将军;康宁大婚那日,隔着珠帘看她,眼底有期待,也有忐忑;康宁后,她只来过三次,每一次都是为皇帝求兵符、求粮食、求援兵……
她从未,从未问过康宁一句:你疼不疼?你怕不怕?你……恨不恨母后?
宁儿……她伸出手,想触碰康宁的脸,却被她轻轻避开。
母后,康宁睁开眼,眼底一片冰冷的清醒,儿臣……真的累了。
太后浑身一颤。那眼神,不像在看母亲,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你……你恨母后?
康宁没有回答,只是闭上眼,转过身去,留给太后一个单薄的背影。
太后站在床前,忽然觉得,自己失去了什么。很重要的东西,比她的地位更重要,可她……再也抓不住了。
哀家……她声音沙哑,哀家改日再来看你。
她转身离去,脚步踉跄,像是瞬间老了十岁。康宁听着她的脚步声远去,忽然睁开眼,望着帐顶的流苏,轻轻叹了口气。
春华。
奴婢在。
去,把窗关上,她声音淡漠,本宫……冷。
春华关上窗,回头看见康宁躺在黑暗中,面上没有泪,只有一种……死寂的平静。
殿下……她犹豫着开口,太后娘娘……也是担心您……
担心?康宁轻笑,那笑声像是从地狱传来,她担心的是陛下能不能做个好皇帝,本宫不过是……她随手可以利用的女儿。
她想起前世,太后也曾这般哭着求她,求她交出兵符,求她保住皇帝的皇位。她答应了,最后却换来毒杀。那时太后在哪?估计在慈宁宫,正笑得满面春风。
殿下……春华红了眼眶,您别这样……
本宫怎样?康宁坐起身,目光如刀,本宫只是……清醒了。从今往后,本宫没有母后,没有弟弟,没有……任何人。
她望向窗外,雨还在下,打在芭蕉叶上,发出噼啪的声响。远处传来太监的唱和声,是太后起驾回宫了。
康宁闭上眼,嘴角浮起一抹苦笑,忽然觉得前所未有的疲惫。
她就算赢了又如何?她始终赢不了……一个母亲的偏心。
母后,她低语,声音轻得像一缕烟,您可知,儿臣也曾……渴望您抱一抱?
没有回答。只有雨声,淅沥沥,像是前世的泪,流了整整一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