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静是周六来的杭州。
她说正好来总部汇报西安项目的进度,顺便带了些成都特产给同事。陆川让程雅给她安排了周一的会,但周六晚上许静发来一条消息:到了,住酒店,你晚上有空吗?
陆川当时正在西溪庄园陪女儿搭积木,看了一眼手机,回了一句八点后有空。
八点的时候他开车到了许静住的酒店楼下。她从大堂走出来,换了件白色的针织连衣裙,外面套了件长款的灰色大衣,那条海蓝宝项链贴在她锁骨的位置,在酒店大堂的灯光下泛着幽幽的蓝光。
冷不冷?陆川给她拉开了副驾驶的门。
还好。许静弯腰坐进去,搓了搓手,杭州比成都冷多了。
陆川把暖气开大了一些。车子驶出酒店停车场,融入了杭城冬夜的街灯长河。许静靠在副驾驶上,侧头看着窗外的城市夜景,安静了好一会儿才开口问:我们去哪?
带你去吃点暖和的。
车开到了一家藏在老巷子里的羊肉汤馆,门面不大,但大冬天的店里坐满了人,热气腾腾的白汽从门口涌出来,裹着浓郁的羊汤香气。陆川要了个小包间,点了锅羊肉汤和几碟配菜。锅子端上来的时候汤底翻滚着奶白色的浪花,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
许静捧着汤碗暖手,低头喝了一口,眼睛亮了:好喝。
这里开了二十多年了。陆川给她又添了一勺汤,我被人从万达裁掉那阵子,常来这儿吃,那时候一碗汤十二块钱,加个烧饼就能管饱。
许静抬眼看她,目光里有一种细细的打量。她见过陆川在签约台前的从容果断,见过他在办公室里的沉稳掌控,但这是第一次听他提起被裁员的往事。那个在羊肉汤馆里吃十二块钱套餐的年轻人,跟眼前这个掌控几十亿资产的男人像是两个人,又分明是同一个人。
你那时候难受吗?她问。
陆川想了想,笑了一下:难受。但当时不知道,那是好事。
许静没有接话。她低头又喝了一口汤,热气把她的脸熏得微微泛红,眼睫上挂了一层细密的水雾。过了好一会儿她轻声说:还好你被裁了。
陆川看了她一眼,发现她说完这句话之后耳根红透了。他没有戳破,只是给她夹了一块羊肉放进碗里:吃吧,凉了就膻了。
从羊肉汤馆出来的时候,杭城的冬夜正凉。巷子外面风大,吹得街边的银杏树枝桠哗啦啦地响。许静裹紧了大衣领口,往陆川身边靠了靠,肩膀挨着他的手臂。
去我那里坐坐?她问,声音被风刮得有些碎。
陆川低头看了她一眼。许静仰着脸,路灯昏黄的光落在她眉眼间,那枚海蓝宝吊坠在领口边缘微微晃动。他没有回答,只是伸手握住了她微凉的手,牵着她往停车的地方走。
那天晚上许静在酒店房间里跟他讲了很多。讲她大学刚毕业那几年的迷茫,讲她换过几份工作都不太满意,讲她在西湖边偶遇陆川那天其实早就认出了他——我那时候在杭州一家咨询公司,你们万达的项目资料我见过,上面有你的名字,我当时就想,这人怎么从万达出来了。
陆川靠在床头听她讲,一只手搭在她肩头。许静絮絮叨叨地说着,声音渐渐低下去,靠在他胸口慢慢睡着了。他低头看着她安静的睡脸,那条项链的吊坠贴在她锁骨下方,随呼吸轻轻起伏。
第二天早上许静醒得早。她起来洗漱换了衣服,出门之前站在床边看了陆川一会儿,弯腰在他额头落了一个吻,然后轻手轻脚地关门走了。桌上留了一张便签纸,上面写着我去总部准备周一的材料了,你多睡会儿,旁边画了一个小小的笑脸。
陆川醒来看到那张便签的时候已经快九点了。他坐起来看着那行字笑了笑,把便签纸折好放进口袋里,起身洗漱退房。
周日他回了趟湘湖。沈薇的肚子已经很明显了,五个月出头,圆润的弧度撑起宽松的毛衣,走路的时候会不自觉地用手托着腰后。念念现在最喜欢做的事就是把耳朵贴在她肚子上听动静,然后大声宣布弟弟又在踢我了。
你最近胃口怎么样?陆川坐在沙发上问。
还行。沈薇靠过来,把他的手拉过去放在肚子上,他动得厉害,我吃多少他都跟我抢似的。
陆川的掌心贴在那里,感觉到里面那个小家伙正用力地蹬了一下腿,隔着肚皮传到他掌心里的触感清晰而有力。他微微睁大了眼睛,低头看着沈薇的肚子,那个位置又动了一下,像在跟他打招呼。
这小子力气大。陆川的嘴角翘起来。
像你。沈薇笑着说,念念那会儿温柔多了,这胎从头到尾都闹腾。
念念从旁边蹦过来,挤到两个人中间,把自己的小手也贴在妈妈肚子上:爸爸,弟弟说想出来玩。
他还小,等明年春天就能出来跟你玩了。陆川把女儿抱到自己膝盖上坐着,三个人挤在沙发上,念念在中间扭来扭去,沈薇靠在他肩头闭着眼,窗外的阳光从湘湖的方向照进来,把三个人的影子投在地板上交叠成一团。
周一下午许静汇报完了西安地块的进展。她在投影幕前讲了四十分钟,语速快而精准,条理清晰,每一个数据点都有据可查。散会后她跟着陆川进了办公室,把最后一份签字文件递过来。
这是施工总包的合同,你签完我明天就飞西安。许静把笔放在他手边。
陆川签了字递回去的时候指尖擦过她的手指。许静垂着眼接过来,嘴角有一个极淡的弧度。她收起文件转身准备出去,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说了一句:羊肉汤很好喝,下次还去。
陆川点了点头:随时。
许静推门出去了。走廊里传来她高跟鞋远去的声响,笃笃笃的,轻快而干脆。
傍晚陆川去了一趟林珊的社群新办公室。林珊在城西租了一间八十平的写字间,装修简单但有模有样,摆了三排书架、一张长桌、几把椅子,墙上贴着她手写的温暖妈妈成长社的标识。她正蹲在地上整理一箱新买的绘本,听到脚步声抬起头,头发散了几缕落在脸侧,鼻尖上有细密的汗珠。
怎么样?陆川站在门口打量着那面墙。
还行吧?林珊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目光里带着一点还没完全退去的兴奋,下周就能正式启用了。
陆川走进去在长桌边坐下来,环顾了一圈这个小小的空间。八十平不大,但阳光从窗户照进来铺满了整张桌面,林珊的杯子搁在桌角,里面还剩半杯没喝完的温水,一摞新买的文具叠在窗台上,一切都有一种刚开张的、新鲜而充满可能性的气息。
挺好的。陆川说,有什么要添的,跟我说。
林珊走过来在他对面坐下,托着腮看他:我这两天在想,以后做大了,就把这个模式推广到别的城市去,让更多妈妈能有这样一个地方。
陆川看着她被阳光照亮的眉眼,点了点头:我支持。
窗外的杭城冬日下午光线温柔。林珊站起来给他倒了杯水,自己也重新坐下来,两个人隔着长桌面对面坐着,安安静静地待了一会儿。风吹动窗帘,桌上那摞新绘本的书页被掀起一角又落下。
手机在陆川口袋里安静无声。
日子稳得像西溪那棵老桂花树的根,扎得深、铺得广,看不见地底下那些伸展的脉络,但树梢的每一片叶子都活得舒展而青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