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上午秦渊九点半就到了梧桐路87号。他带了抹布和一瓶清洁剂,花了一个小时把一楼的窗台和钢琴盖擦了一遍,又把院子里的枯叶扫成一堆。做完这些他站在一楼中央环顾了一圈,空气里飘着清洁剂淡淡的水汽味,阳光从擦过的窗玻璃透进来,比之前亮堂了不少。
十一点多的时候他正蹲在院子里用手把桂花树根部的杂草往外拔,裤腿上沾了一层泥。手机响了,他接起来,苏晚晴的声音比微信上听起来更清亮一些:“秦渊,我到了,门锁着你在哪?”
“院子里,你从巷子后面绕进来。”
三十秒后苏晚晴出现在后院的门口。她比高中时长高了一些,穿一件白色的亚麻衬衫和深色牛仔裤,头发剪短了,到肩膀的位置,利落地别在耳后。她站在门口第一眼没看秦渊,先看了一圈院子,目光在那棵桂花树上停了两秒,然后才转头看他。
“你这是在亲自拔草?”
“算是跟它打个招呼。”秦渊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进来吧,一楼还没怎么动,你自己看。”
苏晚晴跟着他从后门进了一楼。她的步伐不快,但目光移动的频率很高——先扫整体空间,再落到具体细节上:天花板横梁、地板缝隙、墙面转角、那架旧钢琴。她在窗边站了一会儿,伸手摸了摸窗框木料的断面。
“这栋楼最大的价值不是面积。”她转过身来说了第一句专业评价,“是它所有开窗的位置都采到了不同时段的好光线。东窗上午、南窗中午到下午、西墙虽然没窗但院子补充了落日方向的光。你如果封掉任何一面窗,这个价值就折损了。”
秦渊把手机备忘录打开递给她:“三家公司出的方案都在里面,我简单列了对比。”
苏晚晴接过去翻了两页,看完之后把手机还回来:“三家各有道理,但我建议你选第三家。”
“素造设计?为什么?”
“前两家都解决的是‘怎么修’,只有第三家在解决‘怎么用’。”苏晚晴走到那架旧钢琴旁边,手指轻轻划过琴盖上的灰,“而且他说的‘空出一些地方留给光’,这个思路是对的。老房子不靠堆东西活得久,靠的是留白。”
秦渊没有反驳,因为这也是他自己感觉上最倾向的一家。
两人聊了大概二十分钟,从结构安全到材料选择再到院子里的桂花树怎么保留。苏晚晴说话直接,每一条建议都带理由,没有模棱两可的“差不多”。秦渊拿笔在本子上记了好几页,中间他去泡了两杯茶,苏晚晴接过去喝了一口:“还行,茶叶没放太久。”
“超市买的,你说泡好茶我可尽力了。”
苏晚晴笑了一下,没接这个话茬,继续指着二楼南阳台说:“这里你打算怎么处理?”
“徐砚说做成半开放式,早上到中午光线最好,放一把躺椅。”
“可以。别放多了,就一把。”
正说着,门口传来有人敲门的声音。不重,但节奏很稳,“咚咚咚”三下。秦渊从二楼下去开门,门口站着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穿灰色工装夹克,手里夹着一份文件夹,胸牌上写着“梧桐路社区规划组”。
“秦先生是吧?我是社区规划组的老吴。街道办那边让我来跟您对接一下外立面整治的事,下周一之前要把统一方案签一下。”
秦渊看了一眼他手里的文件夹:“那个方案我看过了,政策上保留区不强制统一外立面,我要按自己的方案走。”
老吴的脸色微微僵了一下:“这个是社区统一做的规划,您一个人不签的话整条街就不好看了。”
“我看过旧改公示第3条。”秦渊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楚,“鼓励个性化修缮。你要是能拿出市里强制统一的红头文件,我马上签。拿不出来,我就按我自己的方案走。”
老吴张了张嘴正要再说话,苏晚晴从二楼走了下来。她站在楼梯拐角处看了老吴一眼:“吴工?你是规划组那边的吧?我去年在市级旧改联席会议上见过你。”
老吴抬头认出她来,表情明显变了:“苏……苏老师?您怎么在这?”
“朋友买了这栋楼,我帮他看改造方案。”苏晚晴语气很淡,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稳,“梧桐路87号属于市级历史风貌保留区的核心保护建筑,它的外立面修缮方案只需要报区级规划部门备案,不需要社区统一审批。市里去年发的《历史风貌建筑修缮管理细则》第十六条写得清清楚楚——‘核心保护建筑的外立面修缮方案由产权人自行委托具备资质的设计单位出具,报区级部门备案即可’。”
老吴手里那份文件夹捏紧了一点,又松开了一点。他干笑了一声:“原来苏老师是您朋友啊……那这个,我再回去确认一下,可能我们这边信息不太同步。”
“确认好再联系秦渊。”苏晚晴说完这句话,转身回了一楼。老吴在门口站了两秒,夹着文件夹走了。步子比来的时候快了不少。
秦渊把门关上,回到一楼的时候苏晚晴正在窗边喝茶,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你认识他?”
“见过,去年市里开旧改联席会他坐在后面。”苏晚晴放下茶杯,“他那份‘统一方案’拿不到政策支撑,你不用担心。”
秦渊在她对面坐下来,端起自己的茶喝了一口。这杯茶比刚才凉了一些,但味道刚好。
“所以你这周已经把街道办的人引到门口了?”苏晚晴看了他一眼。
“上周就开始。”
“那下周一他们还会来找你,不过态度应该会客气不少。你到时候让他们拿红头文件出来就行,拿不出来就别签。”苏晚晴站起来,拍了拍衣摆,“楼上还有一架钢琴?”
“三楼储物间,说是能调的。”
“调完音搬下来,放那个墙角。”她指了指一楼的东南角,“光线从东窗照进来的时候落在钢琴上,整个空间的调性就定住了。”
秦渊顺着她指的方向看了一眼。那个角落正好在他擦过的那扇窗旁边,阳光刚刚好在这个角度铺进来,落在地板上形成一个暖金色的长方形区域。
苏晚晴走到门口换鞋:“行了,方案方向我给了,剩下的是施工落地的事。你选好施工单位之后让他们的施工图发我过一眼,免费把关。”
“请你吃饭。”
“下次吧,今天我还有别的事。”她推开门,梧桐路的秋阳迎着她照进来,她眯了一下眼睛,“你先把那架旧钢琴调好再说。”
秦渊站在门口看着她沿着梧桐路往公交站的方向走去,白衬衫在树影里一闪一闪的。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备忘录里刚才记的那几页,然后翻到苏晚晴说“选第三家”那句,画了一个圈。
他锁好门往外走,路过水果店的时候老板娘喊他:“小伙子,今天来的是女朋友?”
“老同学,帮忙看房子的。”
老板娘笑了笑没追问,低头继续剥她的毛豆。
秦渊走在梧桐路上,手插在兜里。今天太阳很好,风暖融融的,刚才老吴走的时候那个表情还在他脑子里——苏晚晴那几句话他没有办法反驳,因为每一条都指向了具体的规定、文件、条款。赵四海说的“水深”苏晚晴用两分钟就给抽干了。
他走到公交站的时候掏出手机看了一眼,给苏晚晴发了一条:“今天谢了。钢琴下周调。”
对方回了一个字:“好。”
然后秦渊站上公交,周末的车厢里人不多,他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阳光透过窗玻璃照进来,落在膝盖上热乎乎的。他靠着椅背闭上眼,嘴角微微弯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