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野心勃勃的年轻人围着火堆说了很久。
如果说,吴绍松先前的坦诚,只是给人一种假象。
那么现在,他对陈闲的坦诚,则完全是发自内心。
他原本只是想看看这支义军到底怎样。
没想到找到了一个知己。
这么多年了,陈闲是第一个懂自己,且被他所佩服的人。
队伍休整了一晚。
第二天一早,吴绍松自己一个人悄悄回到宿务。
宿务依偎蔚蓝海湾,圣佩德罗石堡扼守码头。
三角棱堡由珊瑚石垒筑,哨兵终日了望海面,防备摩洛海盗袭扰。
城内依西班牙方格路网排布,中心广场毗邻木石结构的圣婴教堂,钟声晨昏回荡,是整座城池的精神核心。
西班牙殖民者聚居城内石砌宅院,土着民居多散落在城郊,以椰叶、竹木搭筑高脚草屋。
城东帕里安明人区自成聚落,闽南商贩在此开设货栈,收购香料、蔗糖。
他们售卖丝绸、瓷器,帆樯常年泊于浅滩码头。
吴家的大宅院就在明人区的中心位置。
同马尼拉的华人大宅院一般。
这个宅院前面是商栈,后面是吴家人的生活区。
只是在前后院之间,多出一座私塾。
大早上,就能够听到孩童的读书声。
吴家家主吴启荣在书房里焦急地踱着步子。
长子吴绍松出去十几天了,一直没有消息。
洋人动作越加频繁,如今已经封锁了港口,截断了他们的后路。
明人聚居区周围也设置了哨卡。
在吴家的院子里都能够看到,城堡上的火炮炮口全都对准明人区。
而那些入教的土着则开始分发武器。
集结训练的声音能传出老远。
吴启荣知道,洋人的屠刀已经举了起来。
他也在暗中做准备,聚居区的几个家族都开始动员族中子弟。
真的开打,大家绝不会束手就擒。
一个熟悉的脚步声响起。
吴启荣抬头看去。
长子吴绍松不知何时走了进来,此时正一脸笑意地看向自己。
“成了?”吴启荣掩盖住心中惊喜,淡淡地问道。
吴绍松点了点头。
“来了多少人。”
“一百多号。”
“就这么点?”吴启荣有些失望。
“人数虽然不多,但是他们有胆气,死在他们手中的洋人有数百,土人更是上万。”
“绍松,这可不是开玩笑,弄不好要亡族的。”
“我明白,洋人要动手了。”
明人区被封锁,他能够回到家,已经费了老大的劲儿了。
“你想好了就行,这些年,家中主意都是你拿的,为父信你。”吴启荣看向儿子,眼中满是自豪。
无名港湾内的吴家货栈。
陈闲召集林承泽、吴昌、铜雀、金牛等几名老部下,还有乙营的连队指挥官,开了一个小型军事会议。
“少帅,这个吴绍松可不可靠?”林承泽皱着眉头,问出众人心底的疑问。
“你觉得呢?”陈闲反问道。
“这……”林承泽犹豫了一下依旧直言道,“这人看着有些假,我不大喜欢。”
“我问你们,他有可能与洋人走到一起吗?”
林承泽摇了摇头:“应该不会。”
“只要他不跟洋人走到一起,那么他与我们的利益就是一致的。”
“只要我们的利益一致,不管真心还是假意,都有了相互信任的基础。”
“承泽,咱们想那么多干嘛,还是说说这仗该怎么打吧。”
吴昌已经有些着急,他的镰刀又饥渴难耐了。
“吴昌,你真傻,自然是先占领城堡,再跟城外的明人合作攻击土着。”
说话的竟是金牛。
吴昌被金牛说傻,也没有生气反驳,只是像看傻子一样看向金牛。
陈闲笑了笑道:“这次咱们不着急,等他们先动手。”
众人一脸诧异,向来喜欢先下手为强的陈闲,这次却选择后发制人。
宿务城,圣佩德罗城堡内。
驻军指挥官多明戈少校站在窗户后面。
窗外是蔚蓝的港湾,在港湾边上,一片白墙黑瓦的明人聚居区分外显眼。
同样是土着,那些土着只会就地取材用芭蕉叶搭建简单的房屋。
而这些明人却能够建造如此精美的建筑。
土着建房子,都是先看周围有什么,而明人则会先建造砖窑,烧制砖瓦。
在成为军人之前,多明戈一直想要成为一名人类学者。
他觉得,这世界上有那么多的人种,他们最大的区别不是长相,不是肤色,而是思考问题的方式不同。
西班牙的思考方式,便是“我发现即是我的”。
靠着这个逻辑,他们最辉煌的时候几乎控制了整个美洲。
当然了,不是发现了就能成为他们的。
真正让西班牙人享受发现红利的是武力。
没有武力,那些土着不会乖乖交出金银,更不会钻进矿山中供他们奴役。
“指挥官,帕里安的明人用木板封锁了生活区的入口。”
“他们还在街道上挖掘濠沟。”
一名少尉带来了坏消息。
“唉……这些明人果然不安分。”
多明戈叹了一口气。
“我本来还不准备对这些明人动手的。现在倒省得找借口了。”
“去将达达找来。”
很快一个身材矮壮、皮肤黝黑的土着走了进来。
“指挥官阁下。”土着一脸谄笑,对多明戈极为恭敬。
“达达,你的族人都准备好为上帝而战了吗?”
“指挥官阁下,我们随时可以出动,为了上帝的荣光而战。”
达达是当地入教土着的头领。
他们信仰上帝,在西班牙人的庇护下生活。
在这些土着看来,他们比林子里那些土着要高贵得多。
同时也不是不信教的明人可比的。
帕里安明人聚居区。
几个老者围在吴启荣的身侧,脸挂得老长,不安焦虑似乎都要溢出来。
“吴大东家,咱们这么做,刺激了洋人。他们要是提前发动进攻,可怎么办呀?”一个老者焦急地问道。
吴启荣却一脸淡定。
“咱们已经被围起来了,哪怕什么都不做,洋人会放过咱们吗?”
“箭在弦上,不得不放。”
“诸位,我们没有退路。”
吴启荣并没有告诉这些人援军的事情。
因此,他让人突然建造防御设施,让很多人感到不解。
这岂不是提前给了洋人口实?
果不其然。
一个洋人军官找了过来。
那人身后是一群土着战士。
“吴,你们这是要做什么?准备叛乱吗?”
“弗朗西斯先生,你们封锁港口,不给我们的人出海,又是什么意思?”
吴启荣一改往日的温和,厉声反问。
“吴,你心里清楚,北边出现了明人叛军,我们这么做是在保护你们。”
那西班牙人军官话锋一转,语气变得严厉起来。
“但是,你们这么做已经等同于叛乱。”
“立即拆除这些设施,让宿务的治安军进驻帕里安。”
吴启荣当即回绝。
他又不是傻子,这种话哪里能信。
吴家前院,数百名明人清壮聚集起来。
“诸位都看到了,洋人要动手了。”
这些人拿着各式各样的兵器,精神头十足。
在他们的前方,吴绍松身着劲装,腰佩宝刀,身形挺拔。
“是做这里的主人,还是继续给洋人打下手?在此一战。”
“此战若胜,这里就将是我们的土地,子孙后代,不用再寄人篱下,看人脸色,朝不保夕。”
“战!战!战!”
宿务的明人要硬气许多,年轻人皆不畏战。
吴绍松的眼中似乎燃起了火焰。
这场火已经被他点燃。
他要打败的可不仅仅是宿务城的洋人。
陈闲说的没错,在这片土地上,除了明人,其他人都是敌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