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绍松知道明人安土重迁,但是他不知道小冰河时期的残酷。
“吴兄可曾去过闽、粤?”
“去过几次。”
吴家也是海商,自然是跟沿海有贸易往来。
“那吴兄可曾发现,如今的闽粤,冬天比之前更冷了?”
“这……”
这次哪怕如同吴绍松一般聪明,也被陈闲给问懵了。
我跟你谈政治,你却跟我说天气?
陈闲将他上次与林秉义、范文请说的小冰河理论再次阐述了一下。
在小冰河期,北方的土地根本养不活当地人口。
在饿死与迁移之间,他们会怎么弄选择?
人在绝望的时候,只要你给他开一扇小门,他们就会挤破头钻进来找活路。
因此,只要吕宋军政府有强大的海上力量,有足够的粮食储备,人口将不是问题。
而解决了人口问题之后,控制整个南洋便顺水推舟。
“如此来看,我们最大的敌人是福建郑氏?”
吴绍松的话,顿时让陈闲刮目相看。
他没有说西班牙人,没有说荷兰人,也没有说土着。
却指出福建郑氏是他们最大的敌人。
吕宋城那边,还没有一个人能意识到这点呢。
“吴兄真是高见啊。洋人之国,远隔万里,长途跋涉,不耐久战。”
陈闲对吴绍松竖起了大拇指。
接着继续说道:“更何况,贸易才是他们的核心需求。土着人数虽多,却一盘散沙,慢慢消磨,总有磨光的时候。但郑氏既是南洋最大海盗,又是大明水师,掌控沿海水道。我们想要贸易需要被他们扒层皮,要移民更难。”
“那少帅为何让马尼拉郑氏掌海军?”
吴绍松刚说完,便微微抬起手中折扇,脸上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
“啊?到底是啥意思?”金牛见吴绍松半天不说话,急得团团转。
“天机不可泄露。”吴绍松笑道。
童雀撇了陈闲、吴绍松一眼,心道,真是臭味相投,都喜欢故弄玄虚。
宿务城的战斗结束了,但是岛上的战斗远远没有结束。
接下来的日子,对于岛上的土着来说,如同末世。
那些温和的明人,突然变得残酷、彪悍。
他们冲进一个个聚落,将里面的人全部抓到宿务城。
吴家的商队熟悉这些部落的位置,起到了至关重要的作用。
壮丁带上脚镣被人押着在城外开垦土地,修建道路,开挖沟渠。
女人被分到各家农庄。
陈闲也在宿务城招募人马,将现在的乙营一连扩建为已营。
这样华卫军陆军变成六个营。
同时,吴绍松受命组建海军“南部舰队”。
舰队以吴家的武装商船和缴获的西班牙巡逻艇为基础。
相应的,郑虎的那支舰队定名为“北部舰队”。
陈闲可不是单纯地凑数。
吴家在海上的实力确实不弱。
按照吴绍松的说法。
他家的船队有数十艘大型福船,航线延伸到爪哇和马六甲。
就当陈闲在宿务岛一边剿匪,一边暴兵的时候。
马尼拉湾,一支舰队浩浩荡荡地扬帆北上。
郑虎站在船头,海风吹得他的披风猎猎作响。
黝黑粗糙的面颊,微微翘起的嘴角,让他看起来更加的意气风发。
“郑都督,大都督说,这次北上若是顺利,舰队可顺便访问闽省,与郑总兵接洽结盟事宜。”身后传来舰队镇抚官颜文良的声音。
颜文良的出身与苏文清差不多,在军政府接管涧内之后,投效军政府。
但是他却没有去做文官,而是主动请缨进入军中。
他是聪明人,既然叫军政府了,那么以后这里必然是武贵文轻。
他之前也在商船上做过文书,熟悉航海,因此被陈虎委任为海军镇抚使。
“结盟?”郑虎的眉头皱起。
“颜镇抚,虽然我也出自郑氏,但是我并不喜欢郑氏。”
“一官这个人不一定看得上咱们。”
郑虎一点都不避讳。
颜文良也没有生气。
“不管怎么样,先看看再说。”
“嗯,只能如此了。”
舰队基本上是贴着海岸线走。
很快便来到一处海湾外。
“苏比克湾到了。”
郑虎不需要看海图,便能够说出这里的情况。
他常年跟郑家船队出海,对吕宋的西海岸极为熟悉。
“都督,这里有一个西班牙人据点,人数不多,要不派人去看看吧。他们要是愿意投降最好。”颜文良建议。
“好,就按你说的做,先礼后兵,舰队在港湾外面抛锚。”
对于这样一个小型据点,郑虎并不在意。
不过,他看上了这个港湾。
“这个避风港不错,海军可以在这里建一个抛锚地。”
确实是个好地方。
哨船刚刚出发不久,便退了出来。
带队的军官找到郑虎:“都督,这里已经被荷兰人控制了。”
“什么?”郑虎瞪大了眼睛。
荷兰人的使者才刚刚离开马尼拉,怎么就控制了这里?
“他娘的,抢老子的功劳,舰队开进去,让炮兵做好准备。”
“都督,且慢!”颜文良赶紧拉住郑虎。
“干什么?”郑虎发起脾气来,六亲不认。
“都督,贸然跟荷兰人开战,对我们不利,不如继续北上,先抢占其他据点。”
颜文良说着看陆军北伐临时指挥梁国忠。
这次陈虎从甲、丙、丁三个营各抽调了一个连队,组建了一支临时海军陆战队。
为了协调三个连队,火枪教官梁国忠被任命为临时指挥。
颜文良看向梁国忠是希望他能够帮忙劝一下。
“是啊,都督。这事情发生的突然。”梁国忠附和道,“我们可以派快船将消息告诉王城,然后舰队继续北上,抢占其他据点才是正理。”
郑虎无奈,只能答应二人的提议。
舰队都督、镇抚使、海军陆战队指挥,三个角色在大海上形成了一个微妙的平衡。
新生的吕宋军政府,能够在用人上做到这种程度,实属不易。
除了北伐南征,军政府还有其他的事情要做,任何人都闲不下来。
圣地亚哥堡,现在的军政府总部。
刚刚康复的陈虎站在城堡上的平台上。
从这里可以俯视整座王城。
他一个粗人,不喜欢窝在办公室中。
政务上的事情,林秉义也只需要跟他汇报一下即可。
新生的政府,没有那么多繁文缛节,一切以效率优先。
此时二人站在一起。
林秉义手里捧着一摞文书。
“大都督,糖厂已经筹建好了,放在巴石河边上,那里有西班牙人建的水力磨坊。”
“嗯,这些事情,你比我在行。”
“对了,阿闲说的酒厂呢?”
“林秉义变魔术一般从身后拿出一个酒瓶子。”
陈虎一把抢了过来,打开瓶塞,一股浓烈的酒味散了出来。
“唉,大都督等等……”
林秉义的话刚说出口,陈虎已经举起瓶子猛灌了一口。
“咳咳……”
他壮硕的圆脸顿时通红。
“哎呀,大都督,这是原酒,太烈了,按闲哥儿的说法,要勾兑一下才行。”
“哈哈,这么烈,不过带劲。”
陈虎是个爱酒之人。
“没想到啊,这榨糖的废料竟能酿造出如此好酒。”
自家弟弟做出的每一件事情,陈虎都与有荣焉。
“是啊。”林秉义也感慨道,“林某种了这么多年甘蔗,却没发现。每年榨糖,浪费掉的糖泥不知凡几。”
“只是……不知道这东西销路怎么样,普通人喝不来这酒,太烈了。”
林秉义此刻拿出的,正是名声响彻整个航海世界的朗姆酒。
在十八、十九世纪的远洋航线与殖民贸易中,它早已脱离普通酒水的范畴,成为流通四海的顶级硬通货。
彼时海上航行艰险重重,淡水极易腐坏、金银携带风险极高,而朗姆酒度数高、耐储存、便于运输。
既能饮用解渴、安抚船员心绪,还可直接等价交换物资、货物甚至劳力,价值堪比真金白银,是商船、海军与海盗眼中人人争抢的至宝。
依照原本的历史轨迹,这种由甘蔗糖蜜酿造的烈酒,还要再过数年,才会被加勒比地区的黑奴制糖工偶然发现并逐步改良问世。
陈闲问过维德尔船长,他们并没有听说过朗姆酒。
因此他提前拿出这份珍宝,相当于手握一件尚未现世的时代奇物。
他们要在吕宋立足,除了转口贸易,还需要自己的产业。
朗姆酒在陈闲的商业布局中,至关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