期末考试之后,许富贵专门请了半天假。
金老先生那边约好了日子,许富贵带着许大茂,拎着准备好的烟酒和礼品,一大早就出了门。
金老大夫的家在安定门内大街附近,是一套两进的四合院,比95号院小一些,但收拾得极其精致。
门口的石阶打磨得光滑发亮,两扇黑漆木门上的铜环擦得锃亮,门楣上挂着一块匾额,写着三个字——济世堂。
许富贵敲了敲门,一个穿短褂的年轻人开了门,问清来意之后,把他们引进了院子。
许大茂跟着走进去,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前院的影壁墙上雕着松鹤延年的图案,线条古拙,一看就是老手艺。
院子里种着两棵石榴树,正是开花的季节,火红的花瓣在绿叶间格外醒目。
廊下摆着几盆兰花,叶色青翠,打理得一丝不苟。
穿短褂的年轻人把他们引到后院的书房门口,敲了敲门:师父,许家的人来了。
里面传来一个苍老但中气十足的声音:进来吧。
书房不大,但布置得极其讲究。
靠墙是一排顶天立地的书架,上面整整齐齐码着线装书,书脊上贴着细小的标签。
书案是红木的,案上铺着宣纸,压着一方端砚,笔架上挂着大小不一的毛笔。
书案后面坐着一个老人。
六十多岁,身形清瘦,穿着一件月白色的长衫,头发已经全白了,在脑后梳得一丝不乱。
他的脸上皱纹很深,但一双眼睛格外有神,不浑浊,不昏花,像是两潭深水,看人的时候能一直看到你心里去。
这就是金老先生。
许富贵上前一步,恭恭敬敬地把礼物放在旁边的桌上,
金老先生,我是许富贵,这是犬子大茂。托谭姨太的福,能有幸来拜访您。
金老先生点了点头,目光越过许富贵,落在了许大茂身上。
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
许大茂被那双眼睛看着,心里没有发虚。
他在上辈子在国企混了20多年,什么阵势都见过。
金老先生这种先看人不说话的,反而是他比较熟悉的一种。
他微微垂着眼,站得端端正正,呼吸平稳。
金老先生看了大概有十几秒,才开口:听谭姨太说,你能背《汤头歌诀》?
回老先生,能背。
还有两本呢?
《药性赋》和《濒湖脉学》也都背下来了。
金老先生嗯了一声,从书案上拿起三本书,放在桌面上:你背给我听听。中医关乎人命,一个错字都不行。
许大茂点了点头,清了清嗓子,从《药性赋》开始背。
犀角解乎心热,羚羊清乎肺肝。泽泻利水通淋而补阴不足,大黄涤荡肠胃而推陈致新……
《药性赋》不到一万字,四字一句,押韵顺口。
许大茂背得流畅,几乎没有停顿。
金老先生闭着眼睛听着,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着节奏。
半个多小时后,许大茂背完了最后一页:……此药性之赋,不可不记。
金老先生睁开眼睛,继续。
许大茂喝了口水,接上《濒湖脉学》。
脉理精微,体用莫测。浮沉迟数,统属大纲……
《濒湖脉学》一万三千多字,比《药性赋》长一些,而且内容更抽象——脉象的形态、主病、对应证型,每一条都需要记忆清晰。
许大茂没有打磕绊,一句一句往下背,声音不急不慢。
又是半个多小时。
当他背到诸脉皆以缓为贵,缓则无病急则危的时候,金老先生抬了抬手,示意他停一下。
《汤头歌诀》呢?
许大茂刚要开口接着背,金老先生又摆了摆手:《汤头歌诀》五万多字,今天先不背了。后面的,以后有机会再背。
许大茂停了下来,端起桌上的茶杯又喝了一口。
金老先生看着他,那双深潭一样的眼睛里有了一些和缓的东西。
你背得不错。老先生说,一字不差。
许大茂放下茶杯:谢老先生夸奖。
但医道不是背书。金老先生缓缓地说,背得再熟,不会用也是枉然。你知道为什么我要让你先背完这三本书,才肯见你吗?
许大茂想了想:因为……得先有底子,才能学诊病。
对了一半。金老先生站起身,走到书架前面,伸手抽出一本书,随手翻了翻,学医的人有两种。一种是先学理,后学方;一种是先背方,后悟理。没有谁对谁错,但不管哪一种,前提都是要把基本功打扎实。你年纪小,记忆力好,先把方子、药性、脉学背熟了,以后上手就快了。
他转过身来看着许大茂:你刚才在我面前站了快两个小时,中途喝了口水,又接着背,从头到尾没有慌张,没有焦躁。这一点,比你能背多少字更重要。
许大茂心里动了一下。
他明白了。
金老先生考他的,不只是记忆力。
还有性子。
一个毛毛躁躁、沉不住气的人,学不了医。
中医讲究望闻问切,每一个步骤都要静下心来仔细体会。
心浮气躁的人,把脉都摸不准,更别提开方救人了。
许大茂刚才的表现——不慌不忙,不急不躁,背了两个小时的书还是稳稳当当——这就是金老先生真正想要的东西。
金老先生把书放回书架,转过身来,看着许富贵:许先生,你的意思呢?
许富贵赶紧站起来:大茂这孩子对中医是真有兴趣,如果能跟着老先生学,那是他的福气。
金老先生点了点头,又看了看许大茂。
暑假两个月,你每天来我这里。上午跟看诊,下午看书。先把底子夯实了。他顿了顿,至于拜师——等暑假结束,再看。
许富贵拉着许大茂站起来,父子俩一起鞠了个躬。
谢老先生!
许大茂直起身的时候,看见金老先生微微点了点头。
那双眼睛里,有了一点笑意。
回家的路上,许富贵骑着自行车,许大茂坐在后座上,父子俩一路没有说话。
但许大茂知道,许富贵心里是高兴的。
金老先生肯让许大茂暑假去跟诊,不管最后拜不拜师,这都是一份难得的机会。
四九城里有名望的老中医肯收一个11岁的孩子,传出去对许家来说都是长脸的事情。
许大茂坐在后座上,迎着六月底暖暖的风,心里也在盘算着另一件事。
金老先生说拜师等暑假结束再看,这句话的意思很明白——他要观察许大茂两个月。
人品怎么样,有没有恒心,能不能吃苦,学东西快不快,这些都要在暑假这两个月里见分晓。
也就是说,这两个月,他必须在金老先生面前把每一个细节都做好。
不能偷懒,不能耍滑,不能因为自己前世四十多岁就摆出一副什么都懂的样子。
他在金老先生面前就是个11岁的学徒。
端茶倒水、磨墨铺纸、扫地擦桌,该做的事一样都不能少。
许大茂在心里默默记下了这些。
自行车拐进南锣鼓巷的时候,他看见夕阳把整条胡同都染成了暖黄色。
1949年的夏天,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