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国大典的热闹过去之后,四九城城慢慢落回了日常的节奏。
十月中旬的一天,许大茂照例去济世堂跟诊。
上午的病人不多,金老先生看完最后一个,让许大茂收了诊桌,然后把他叫进了书房。
你坐。金老先生指了指书案对面的椅子。
许大茂坐下来,看师父的表情比平时郑重,心里猜到有事。
金老先生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前几天,卫生局那边开了个会,传下来一个消息——政府要办一个四九城中医进修学校,让在职的中医去进修学习,提高技术水平。
许大茂心里一动。
这件事他在最近的报纸上看到过。
1949年10月,全国卫生行政会议提出帮助中医提高技术以为人民服务,随后各地陆续开办中医进修学校。
这是新中国对中医的第一波,虽然方向是对的,但后来的执行过程中出现了不少问题——有些进修学校用西医的标准来考核中医,导致一批老中医被边缘化。
师父觉得……这是好事还是坏事?许大茂问。
金老先生放下茶杯,目光落在窗外的石榴树上——叶子已经开始泛黄了。
好事,也是坏事。
许大茂没有接话,等着师父往下说。
金老先生缓缓开口:说是好事,是因为政府愿意出钱出力办学校,说明他们把中医当回事。以前北洋、民国那几十年,中医是被打压的,有人甚至提出要废除中医。现在新政府说要帮助中医提高技术,至少说明中医还能活下去。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一些:说是坏事……是因为这个,怕是要用西医的办法来考中医。
许大茂点了点头。
金老先生看了他一眼:你明白?
许大茂说,中医和西医的体系不一样。用西医的标准来考中医,很多老大夫可能……考不过。
金老先生沉默了片刻,然后叹了口气:你年纪不大,看事情倒通透。就是这个道理。
他从书架上抽出一本书,随手翻了翻:我这一辈子,背过的医书、看过的病例、开过的方子,我自己都数不清了。你让我去考试,用西医那套理论来考我,我未必能及格。但你说让我看病——这四九城里,能跟我比的大夫,一只手数得过来。
许大茂认真地说:所以师父担心的是,进修学校一办,真正有本事的老大夫反而被刷下去了?
不是刷下去。金老先生把书放回书架,是那些考不过的老大夫,慢慢地就没人找他们看病了。病人信的是证书,不是手艺。到时候满大街都是进修合格的大夫,真正能治病的没几个。
许大茂沉默了一会儿,说:但政府的方向应该是好的,他们想发展中医。
方向是好,金老先生转过身来看着他,但路怎么走,走得好不好,那就是另一回事了。大茂,你记住——政策是政策,看病是看病。政策再好,医生治不好病,也是白搭。反过来,政策再差,你手里有真本事,病人还是会找上门来。
许大茂点头:我记住了。
金老先生走到书案后面坐下,看着许大茂,目光沉沉的。
大茂,你知道我为什么收你吗?
许大茂愣了一下:因为我能背书?
能背书的人多了。金老先生摇了摇头,四九城里找一个记忆力好的孩子不难,但我这些年一直没收,你知道为什么?
许大茂想了想,没有回答。
金老先生把话接了下去:因为你不仅背得快,还能。你背一首方歌,脑子里会去想为什么这么开,而不是背完就完了。这个字,比背一万本书都值钱。
他端起茶杯,但没有喝,只是握在手里:学医的人,不怕慢,就怕。你学一个方子,死记硬背,一辈子只会照方抓药,病人换个症状你就不会了。但如果你每学一个方子都去琢磨为什么这样配伍为什么用这个剂量,一个方子吃透了,一百个方子也就通了。
许大茂坐在椅子上,安安静静地听着。
金老先生继续说:我今年六十五了,说实话,本来已经不打算再收徒弟了。我怕我教不完,人就走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没什么关系的事。
但是你来了。金老先生看着许大茂,你记性好、有悟性、肯坐得住。这三样凑在一起,二十年出一个。我既然碰上了,就不能放你走。
许大茂的喉咙有点发紧。
师父……
金老先生摆了摆手,没让他往下说。
我跟你说这些,是想让你知道——你走的路跟别人不一样。别人学医是师父领进门,修行在个人,你也是,但你比他们多一样东西。
他伸出三根手指:第一,你的记性。八本书四十多万字,你两个月背完,别人十年都未必背得下来。第二,你的悟性。你问的那些问题——浮滑相兼、天王补心丹和归脾汤的区别——很多学了三五年的人都问不出来。第三……
金老先生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有一点不太确定的东西。
第三,你有一种……说不上来的。你把脉的时候,手指刚搭上去,有时候比我都准。这事儿我琢磨了很久,我只能说是天赋。天生的能力,后天如何努力都很难达到。
许大茂的呼吸顿了一下。
师父说的,其实就是空间的作用。
他搭脉的同时用空间探查病灶,相当于手里拿着一份标准答案再去摸脉,当然比别人准。
但这种事他没法解释,只能由着师父把它归为。
这三样加起来,你学一年,顶别人三年。金老先生说,所以我敢收你。我六十五了,但按你的进度,五年之内我能把该教的东西都教给你。剩下的,你自己去悟。
许大茂站起来,深深鞠了一躬:师父,我一定好好学。
金老先生点了点头,从书架上抽出一本书放在桌上:那今天下午就不讲了。你把这本书带回去看看,翻一遍就行,不用背。下周日来的时候,跟我说说你的想法。
许大茂接过书,封面写着四个字——《脾胃论》。
他把书收进书包,又想起刚才的话题:师父,那进修学校的事……您去不去?
金老先生想了想,笑了一下:去吧。政府让去的,不去不好看。反正考不过我也有话说——我六十五了,记性不行了。又不耽误我看病。
许大茂也跟着笑了。
他背着书包走出济世堂的时候,十月的风迎面吹过来,凉爽干燥,带着胡同里老槐树叶子落下来的气息。
他一边走一边想着金老先生说的话。
政策是政策,看病是看病。
这句话他得记住。
不管在哪个时代,手里有真本事的人,永远站得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