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的四九城是真的冷。
许大茂缩着脖子走在去学校的路上,呼出的气在面前凝成一团白雾。
街边的煤炉子冒出青灰色的烟,混着清晨干冷的气息,整条胡同都笼罩在一层淡淡的烟气里。
但空气是干净的,脚下是平整的碎石子路,再不会有半年前那些熏人的臭味。
期末考试定在腊月初。
两天考完,许大茂提前交了卷子出来,在操场上站了一会儿,看着灰白的天空和光秃秃的树杈。
成绩三天后公布——语文九十九,数学一百,又是全班第一。
周老师在讲台上念成绩的时候,已经不像上学期那么惊讶了。
他看了许大茂一眼,点了点头,眼神里带着果然如此的意思。
王满囤扭头过来冲他挤眼睛,许大茂笑了笑没说话。
放学回家的时候,他路过中院,听见刘海中正站在西厢房门口跟人说话。
光奇这回考了全班第三。刘海中嗓门不小,语气里带着得意,第三名!三年级四十多个学生呢。
旁边的邻居应和了几声,刘海中正要继续往下说,阎埠贵插了一句:刘师傅,许家那小子听说又考了第一?
阎埠贵在学校等老师,对于每个年级成绩最好的几个学生,还是知道的。
刘海中的声音顿了一下,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但很快又恢复了:哦……那小子啊,确实聪明。
许大茂低着头快步走过后院,没有停。
刘海中的儿子刘光奇今年九岁,三年级,成绩一直不错,常年保持在班里前三名。
刘海中当了一辈子工人,最大的骄傲就是儿子学习好——在院子里,他偶尔会说一句我们家光奇将来是要考大学的。
可许大茂异军突起之后,连续两个学期期末第一。
一个住对门的孩子每次都比自家儿子考得好,刘海中嘴上不说,心里那个别扭劲儿,谁都能看出来。
从那以后,刘光奇挨骂的次数明显多了。
许大茂有好几次从北耳房出来,都听见对面西厢房里传来刘海中的声音:
人家许大茂在家看书你也看书,你怎么就考不过人家?
天天就知道玩,再玩你以后跟你爹一样当工人!
“一定要靠第一名,这样以后才能当领导干部。”
然后就是刘光奇闷闷的、不敢顶嘴的声音。
许大茂站在自己门口,听着那些话,心里有点复杂。
他当然知道刘光奇在原剧里的命运——那个孩子后来是95号院唯一考取中专的。
毕业时,国家干部身份,工作分配的也很好。
只是结婚后,离开了四九城,之后就再也不愿意回来。
刘海中一直想让刘光奇留在身边,继承家业,给自己养老送终。
但刘光奇一心想逃离这个院子、逃离这个父亲。
许大茂的好成绩,某种程度上加速了刘光奇的悲惨童年。
但许大茂也没有办法。
他总不能跑去跟刘海中解释:刘叔,我不是故意考第一的。我就是脑子好使,上课听两遍就会了,回家也没复习功课,我是在看医书。
这话说出来,刘海中能气死。
算了。
许大茂推开北耳房的门,进了屋。
别人的爹怎么管教儿子,他管不了。
他只能把自己的日子过好。
金老知道许大茂,期末考试又是全班第一名,也是很高兴。
他知道,许大茂聪明,要是不是第一名,那就奇怪了。
放了寒假之后,许大茂的时间全部放在学习中医上面。
每天早上天蒙蒙亮就出门,去济世堂跟着金老先生学习。
师父最近不忙了,那些被收容的人已经安置妥当,该治的病也安排了后续治疗,他不用再去卫生局帮忙。
爷俩又恢复了上午跟诊、下午讲课的节奏。
不同的是,金老先生开始给许大茂看一些别的东西。
这些是我这些年记的病例。有一天下午,金老先生从柜子里取出一个牛皮纸封面的厚本子,放在桌上,从民国十年开始记的,有些年头了。你拿回去看,不用背,看明白了就行。
许大茂翻开封面,里面是蝇头小楷写的密密麻麻的字。
每一页都是一份完整的病例记录——病人姓名、年龄、来诊日期、主诉、脉象、舌象、诊断、方药、复诊情况,最后还附了金老先生的批注。
这个病人当时我开的是温胆汤加减,金老先生指着一页说,后来复诊的时候我发现,初诊时忽略了他的肝郁。第二次加了柴胡和香附,效果就好了。你以后看病,也要注意——第一次开的方子不一定是最准的,要多观察、多调整。
许大茂把本子小心翼翼地收进书包里,像收一件宝物。
这些病例比任何医书都珍贵。
医书讲的是,病例讲的是。
一个人站在你面前,脉象是什么样的、舌苔是什么样的、他说的症状是什么、你开的方子对不对——这些东西,书上看不到,只有在师父几十年的记录里才能学到。
寒假的日子过得飞快,每天天不亮出门,天黑才回来。
许大茂也不觉得累。
他喜欢在济世堂里待着,冬天生了炉子,书房里暖融融的,煤油灯的光照在泛黄的书页上,外面北风呼啸,屋里安安静静。
金老先生坐在书案后面看自己的书,许大茂坐在对面看师父的病例,两个人偶尔抬头说一两句话,然后继续看。
那种安静而充实的氛围,是许大茂上辈子从来没有体验过的。
腊月中旬的一天,许大茂从济世堂回来,天已经擦黑了。
推开院门的时候,他听见中院里传来说话声。
贾张氏的嗓门比平时高,带着一股子压不住的气恼:……我儿子的事我说了算!你一个媒婆懂什么?
另一个女人在劝:贾大姐您别急,那姑娘不愿意就算了吧,改天我再给您找个更好的……
什么更好的?贾张氏的声音更大了,嫌我们家东旭是工人?她还挑上了?也不看看她自己什么条件!
许大茂加快步子走过中院,没有停。
回到后院,推开东厢房的门,屋里暖烘烘的,灶上的锅正咕嘟咕嘟地冒热气。
妈,我回来了。
钱秀英正在灶台前忙活,扭头看了他一眼: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晚?
师父多讲了一会儿。
钱秀英哦了一声,没多问,接着说:今儿贾家那边闹了一场,你听见没?
听见了。许大茂在桌边坐下,贾东旭相亲不满意?
媒婆带了个姑娘来,东旭倒是没说什么,贾张氏不满意。钱秀英一边切菜一边说,嫌人家姑娘家里穷,嫁妆少,配不上她家东旭。
许大茂沉默了一会儿,问了一句:妈,贾叔今年五月才走的,不说守孝三年,至少也得过了年再提相亲的事吧?贾张氏怎么这么着急?
钱秀英回头看了他一眼,笑了:我们家大茂看来长大是个孝顺的。这道理你懂,贾张氏未必懂。
许富贵这时从里屋走出来,听见了后半句,接话道:还有半个月过年了,贾张氏这是急的。易中海跟他媳妇都提过,说过完年再看。贾张氏说只要不是年前结婚就没影响,给东旭说媳妇也是在给老贾传香火,老贾不会介意。
许大茂低着头,没有再说话。
但他心里在想另一件事:贾东旭的婚事,易中海插了一手。
劝贾张氏过完年再说——这个建议看着是好意,实际上呢?
易中海想的是养老。
贾东旭娶了媳妇生了孩子,易中海就能名正言顺地把那个孩子当成自己的。
他急,但他不能表现得急,所以让贾张氏先急。
许大茂正在心里转着这些念头,忽然想起另一件事。
他抬头问,上个月政府说办居民户口,咱们家办了没有?
办了。许富贵从里屋拿出来一个小本子,喏,《市民户口簿》。
许大茂接过来翻了翻。
牛皮纸封面,里面是手写的字:
户主许富贵,妻钱秀英,子许大茂,女许小玲。
住址、年龄、籍贯,写得清清楚楚。
他翻了一遍,又翻了一遍,发现了一个细节——
这本户口簿上,没有农业户口城市户口的区别。
许大茂心里动了一下。
他把本子合上,还给许富贵,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对了,1950年代初还没有严格的城乡二元户籍制度。
现在商业和工厂还都是私人的,农民进城打工也没有严格限制。
真正把城乡户口严格区分开,是1953年之后随着粮食统购统销政策的推行才逐渐形成体系的。
那个具体的时间点他记不太清了,估计要等半岛战争结束之后。
但他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小念头——
贾张氏现在着急给贾东旭相亲,将来秦淮茹嫁进来,她的户口是怎么上的?
如果是农业户口城市户口,这事在后面的几十年里差别可大了。
以贾张氏那脑子,估计根本想不到这一层。
许大茂把户口簿还给许富贵,端起碗喝了一口粥,没有再往下想。
这件事,离他还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