练针之外,推拿许大茂也没落下。
每天晚上洗完脚之后,他照例坐在炕沿上从头到脚地摸一遍自己。
肌肉的纹理、筋膜的走向、骨缝的位置、经络的循行路线,都在他的指尖下面一点一点地长出了形状。
后来他开始在父母身上练。
那天晚上,许富贵在凳子上坐了一会儿,忽然了一声,伸手捶了捶自己的后腰。
钱秀英在旁边看见了,说了一句:又疼了?你天天弯腰搬那么重的放映机,能不疼嘛。
许大茂放下手里的书,走到许富贵身后:爹,我帮你按按?
许富贵愣了一下:
师父教了我推拿,我拿您练练手。
许富贵笑了一声,刚要摆手说不用,钱秀英在旁边推了他一把:儿子想给你按按,你就让他按按嘛。按坏了也不怕,他还得赔你个新的。
许富贵被逗笑了,往凳子上一趴:行,来吧,让我看看你跟金老先生学了什么本事。
许大茂卷起袖子,把手放在父亲的后腰上,先把呼吸调匀,然后把空间的探查功能放出去。
许富贵的腰部肌肉在他意识里清清楚楚地展开——左右两块竖脊肌,长时间弯腰导致的僵硬和疲劳,肌肉纤维之间的张力不均,有几处明显的,按下去应该会很酸胀。
他顺着那些硬结,用拇指慢慢地揉、压、推、按。
许富贵本来还端着一点考验儿子的心态,按了几下之后,他的肩膀就松下来了。
再按了一小会儿,他不由自主地发出一声长长的。
……舒坦。
许大茂没有接话,继续按。
手指下的硬结在他的按压下渐渐变软,那几条绷紧的肌肉纤维也在慢慢地松开。
他空间里那些因为长时间弯腰导致的乳酸堆积,在他揉按的过程中被一点一点地推开、揉散、随着血液循环带走。
等到那些硬结完全松开了,他才收了手。
许富贵慢慢坐起来,活动了一下腰,回头看着许大茂,眼神里带着一种我儿子真的学到东西了的欣慰。
大茂,你这手真有两下子。
钱秀英在旁边笑着推了推许富贵的肩膀:你看,以后家里有人给你按摩了。
许大茂也笑了,回到自己屋里坐下来。
他坐在炕沿上看着自己的手掌,心里又琢磨了一遍刚才的过程——先找到病灶,然后针对性地处理,再用合适的手法揉散那些淤滞。
推拿很简单,又很不简单。
简单在手法,不简单在怎么看。
大茂学习中医这件事,许家在院里一直保着密。
许大茂去济世堂学医的事,除了许富贵和钱秀英,院子里没人知道。
街坊们只知道:
许家那小子放假了也天天往外跑
也不知道在学什么手艺
反正成绩好就行
许富贵和钱秀英对外统一口径:学点手艺,以后多条活路。
许大茂理解父母的小心。
这年头,什么事都说不准。
中医在解放之后虽然受到扶持,但谁知道将来会怎么变?
低调一点,总没有坏处。
而且他还在长身体、长本事,不需要让院子里的人知道他走到了哪一步。
等到有一天他真正有了立足的本事、真正能在这座城市站住脚了,再说也不迟。
——
八月的济世堂,蝉声聒噪。
金老先生最近讲得越来越慢了。有时候一整个下午只讲一个方子,把组成、剂量、加减变化、适用证型、禁忌人群、历代医家的不同意见,掰开揉碎地讲,讲完了还要让许大茂复述、分析、提问。
大茂,你说说,为什么同样是桂枝汤的底子,有的病人要加白芍加重,有的病人要加桂枝加重?
许大茂想了想:加白芍加重是偏于营阴不足,病人脉细、汗多;加桂枝加重是偏于卫阳不固,病人脉浮缓、恶风明显。
金老先生点了点头,没有继续追问。
有时候讲完了正课,他会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石榴树说一些像是自言自语的话。
我六岁启蒙,七岁开始背《药性赋》,背到十岁背完了四小经典。十五岁开始跟师,十九岁出师坐堂,到今年六十六岁,快五十年了。金老先生伸手摸了摸桌角的那方镇纸,学了五十年,我也就是摸到了一点皮毛。
许大茂坐在对面,安静地听着。
你比我有天赋,比我记性好,我再教你两三年,把你领上路,剩下的——
金老先生转过头来看着他:——剩下的,就要靠你自己去悟了。学医这件事,师父领进门之后,后面还有几十年的路要走。一边看病,一边学;一边学,一边悟。我六十六了还在学,你才十二岁,急什么?
许大茂点了点头:我不急,师父。
金老先生嗯了一声,没有再说话。
窗外的蝉声一阵一阵地涌进来,阳光透过窗纸在书案上铺了一层暖黄色的光。
许大茂坐在那里,手里握着那根已经练得很稳的银针,心里有一股很安静的踏实感。
他确实不急。
他还有大把的时间。
八月底的时候,许大茂练针已经能在自己身上扎出足三里、三阴交、合谷、内关四个常用穴位了。
每一针都稳、准、轻、灵,针进去之后酸胀感恰到好处,起针不出血、不滞针。
金老先生那天下午检查了他的练习成果——让他先把几个穴位的定位说一遍,然后在他自己身上当场扎给他看。
许大茂坐在椅子上,挽起袖子,露出小臂。
他先找到内关的位置——腕横纹上两寸,掌长肌腱与桡侧腕屈肌腱之间。
食指和中指并拢量出两寸,然后拈针,垂直扎入。
针尖穿过皮肤,穿过皮下组织,进入肌肉间隙。
他的手指能感觉到针身在不同组织之间穿行的细微差别,同时空间也在帮他针尖的路径——没有伤到血管、没有碰到神经、深度刚好。
针留在穴位上,他抬头看金老先生。
金老先生伸手在他手臂上轻轻捏了捏,感受了一下针的深度和角度,然后点了点头。
可以了。以后可以试着在别人身上扎了。
许大茂把针退出来,收拾好针包。
这个夏天过完,他终于可以说自己入了针灸的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