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清泉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往前倾了倾身子。
老领导,我的脑门上就刻着一个大大的字。您的政治生命就是我的政治生命。所以在说下面的话之前,我可以向您保证——我接下来要说的这些,没有向第三个人吐露过。告诉我的人,绝对稳妥,人现在已经去了大漂亮。
他压低了声音,几乎是在用气声说话,音量控制在只让高育良一个人能听见的程度。
高小凤的结婚证。
以及——两亿港币的信托资金。
书房里瞬间安静了。
那种安静像是有人把房间里的空气全部抽走了,连水壶里残余的水声都消失了。
高育良的眼神在那一瞬间变得极其可怕——像一头沉睡了很久的猛虎忽然被惊醒,瞳孔里闪过的全是凶光。
陈清泉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迎着他的目光,表情没有任何闪躲。
他的眼神很真诚。
或者说,是一种我知道我知道的是真的,我也知道你不希望我知道,但我必须告诉你我知道的坦荡。
过了很久。
可能是一分钟,也可能是三分钟。
高育良的目光终于从陈清泉脸上移开了。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的茶杯,看着里面已经凉了半截的龙井茶汤,然后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那口气里有一种陈清泉从未在原身记忆中感受过的东西——疲惫。
告诉你的人,高育良抬起头来,真的绝对稳妥?
陈清泉毫不犹豫地点头。
绝对稳妥。我用我的政治生命来保证。
高育良沉默了几秒,然后微微点了点头。
他没有追问是谁告诉你的对方是怎么知道的还有谁知道——那些问题的答案,他选择相信陈清泉的保证。
眼下这个局面,他没有时间也没有精力去核实每一个信息源头的可靠性。
他只能信,因为高育良知道,陈清泉说的都是真的。
老领导,陈清泉又说话了,我知道我级别不够,很多事跟我说了也没有用。我把我确定的事情告诉您,如何处理,您心里肯定有数。
他重新拿起那盒烟,又抽出一支递过去,高育良接住了。
陈清泉先给高育良点上,自己又点了一支,两个人重新在青烟里坐定。
陈清泉吸了一口,接着说。
昨天晚上,是李达康布的局。他通过赵东来、刘副秘书长给我下的套——让刘副秘书在饭桌上装醉离场,让高小琴安排那个洋妞等我,让赵东来的人掐着点冲进来抓现行。
他顿了顿。
好在,我清醒,躲过去了。
李达康为什么要这么做?因为欧阳菁被抓了,他乱了阵脚,但他又不甘心只当一个被动的受害者。他需要一个投名状交给沙瑞金——抓住一个您身边的重要下属,用嫖娼的罪名送进去,然后用放大镜在我身上找破绽,再顺着破绽往上摸,摸到您的边。只要摸到一条能用的裂缝,中纪委就有了出手的理由。
高育良没有打断他,安静地听着。
您想想——到时候,“如来神掌”从京城拍下来,我们就是玉石俱焚。李达康这是在给沙瑞金纳投名状,向京城那几位表态:我李达康,从此是新阵营的人了。
高育良吐了一口烟,在烟雾里微微眯起眼睛。
你是说……
我跟您说两件事。陈清泉把烟夹在指间,竖起来比了个的手势,第一,您高小凤那边的两个问题处理好了,其他的问题都不致命。查您的材料里,只有这两样东西是真能钉死您的。
第二,真正有大问题的,是祁同伟和赵瑞龙。
陈清泉的声音压得更低了,语速平稳,但每个字都掷地有声。
山水庄园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雷,高尔夫球场、会所、高小琴的那些经营模式——那是一条链子,一环扣一环。油气集团那边,刘新建给赵瑞龙输送了七个亿。大风厂的股权案,程序上走完了,但政治上的余波还没完。月牙湖美食城的规划审批,后面有多少见不得光的交易?祁同伟经手的每一件事,都在给侯亮平递刀子——侯亮平不需要去查赵瑞龙,他只需要把祁同伟查透了,赵瑞龙自己就会爆。
高育良的手在沙发扶手上微微动了一下。
祁同伟那边,他开口了,我来处理。
陈清泉看了他一眼。
我会给他打电话,你现在就在这儿,当面跟他说。
高育良把烟叼在嘴里,从茶几下面摸出手机。他翻了翻通讯录,找到祁同伟的名字,按下了拨号键。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通了。
同伟,你现在有没有时间?
电话那头传来祁同伟的声音,陈清泉听不太清内容,但能感觉到语气里带着一种老师在晚上突然打电话来的警觉。
那你现在来一下我家里。高育良说,语气平常,没有任何异常,有件事跟你聊聊,来了再说。
他挂了电话,把手机放回茶几上,重新拿起烟抽了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