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四岁的女人,容貌算不上惊艳,但有一种很稳的气度。
眉是修过的,不浓不淡;
嘴唇微薄,嘴角自然上翘,不笑的时候也像带着三分笑意。
朱瞻墡走到她面前,双手交叠,躬身行礼:儿子问母妃安。
她放下茶盏,抬眼看了朱瞻墡一眼——目光先是惯常的审视,确认他穿戴整齐了、气色还好,然后微微弯了一下嘴角。
今日起得早。
昨日睡得早,醒了就起来了。
张妍朝他招了招手,过来坐。
朱瞻墡走过去,在矮桌对面坐下。
月白色的袍袖在晨光里泛着一层柔和的微光,那银线绣的缠枝纹随着她的动作轻轻闪了一下。
早饭已经摆好了,就在长案旁边的矮桌上。
朱瞻墡走过去,在张妍对面坐下。
矮桌上的碗碟不多,但每一样都整齐:
一碟细切的酱菜,褐色的酱汁里码着姜丝和萝卜条。
一碗热腾腾的粳米粥,米粒已经煮化了,粥面上结了一层薄薄的膜——那是米油,最养人的一层。
旁边还有一盘刚出笼的包子,大小正好能捏在手里,皮是半透明的,隐约透出里面的馅色。
朱瞻墡拿起筷子。
粥很烫,他先挟了一箸酱菜压在粥面上,然后慢慢搅动,等它凉下来。
张妍也端起碗,吃得很慢,母子两个隔着矮桌安安静静地吃了一阵,时不时有筷子碰到碗沿的轻响。
朱瞻墡吃完了第一碗粥,又添了半碗。
比平时多吃了约莫一成左右——他不敢一下加太多,但灵魂融合带来的体质增强已经开始了,未来几天这具身体的食量会翻倍。
张妍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是把酱菜的碟子往他那边推了推。
朱瞻墡低下头,继续吃。
他其实知道,张妍的日子很忙。
自从永乐五年,徐皇后去世后,朱棣的整个后宫就一直是张妍在打理,从嫔妃的起居月例到宫宴的排布调度,琐事一件叠着一件,天不亮就开始,到天黑也不见得能歇。
但她陪儿子吃早饭这件事从来没有落下过。
他想起方才在偏殿里翻过的那些记忆碎片——张妍的身份轨迹在他脑子里已经渐渐清晰了:
燕王世子妃、太子妃、皇后、皇太后、太皇太后。
一个女人,在封建时代所能企及的所有顶级头衔,她日后都会一一走完。
史家说她有汉马氏、宋高后风,后来被赞为女中尧舜。
这些名头她都当得起。
更难的是,她在每一个位置上都守住了。
永乐朝她是太子妃,丈夫体弱多病、储位摇摇欲坠,她凭着自己的贤德深得朱棣和徐皇后认可,成了朱高炽保住太子位的重要砝码。
洪熙朝她是皇后,但朱高炽仅登基八个月就驾崩,太子朱瞻基远在南京,她秘不发丧、火速召回太子,挫败了汉王朱高煦的异动,把皇权平稳地过渡到了儿子手里。
宣德朝她是太后,一直作为儿子的后盾和智囊,帮忙稳固朝局。
后来孙子朱祁镇继位,她又以太皇太后之尊,信任辅政。
从燕王府到紫禁城,从世子妃到太皇太后,横跨洪武、建文、永乐、洪熙、宣德、正统六朝,她站在每一道关口前面,都替朱家把江山稳住了一回。
朱瞻墡慢慢咽下最后一口粥,放下筷子。
而现在,她是他的母亲。
——也是他朱瞻墡最大的靠山。
他喝完最后一口粥,把碗轻轻搁回桌上,擦了擦手。母妃,他说,儿子吃好了。
张妍点了点头,示意宫女收走碗碟。
朱瞻墡又坐了片刻。
他在想读书的事——明朝皇子、皇孙正式入学的年纪是八岁,他还有一年的闲散日子。
太子和太孙在紫禁城东路的文华殿读书;
他将来和其他皇子皇孙一样,要去武英殿。
武英殿在紫禁城西路,从东宫走过去要穿过大半个宫城,但那是明年的事。
今年他还能住在这里,住在母亲偏殿。
想到满清的小孩六岁就要起早贪黑读书,他觉得大明的八岁还是人性化了不少。
他站起身,朝张妍再次行了一礼。儿子回去了。
张妍了一声,目光已经移回面前的茶盏,似乎已经在盘算接下来一日的宫务了。
朱瞻墡转身往外走,过廊的风从侧面吹进来,吹得他袍角微微扬起。
他推开偏殿的门,晨光扑面而来,满室的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