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武帝十六岁登基,二十二岁亲政。
同样六年的空白期,同样是在祖母窦太后的阴影下等待。
他一边读书、一边观察、一边积蓄力量。
等到二十二岁那年,窦太后去世,他才真正开始推行自己的政治主张。
这六年间,没有任何大臣能真正教会他如何做一个掌握实权的皇帝。
那是一种只能靠自己在权力场中摸索才能获得的感知力,像学游泳的人,被老师托在水面上学一辈子动作,不如自己呛一口水来得管用。
朱瞻墡想起秦始皇统一六国之后做的那几件事:
书同文、车同轨、统一度量衡、建立郡县制。
这些决策的底层逻辑,是他对一个国家应该如何治理的深刻理解;
这种理解是他在漫长的统一战争和权力斗争中被逼出来的,没有人能凭空教给他。
林侍讲的声音在殿内响着,讲的是君子不器后面的一段话。
朱瞻墡听着那些字句从讲台上落下来,落到青砖地上,落到桌面上,落在他摊开的那卷《论语》上。
他垂下目光,重新拿起笔,在纸上继续写着。
墨痕顺着笔锋流动,在宣纸上铺开。
帝王之道,从来不是教出来的。
那是用时间、用压力、用失败、用孤身一人的漫长黑夜,一点一点从骨子里长出来的东西。
朱瞻墡忽然想到一件事。
他放下笔,让目光落在面前摊开的书页上,但那些字已经不在他眼里了。
朱棣,一个在不断北征蒙古的过程中,成长起来的的帝王。
朱允炆,一个在朱元璋悉心教导下、由满朝大儒倾力教授出来的皇帝。
朱元璋死后,朱棣和朱允炆正面碰了一下;
朱允炆碎了。
碎得干干净净。
建文四年,南京城破,朱允炆不知所终。
那位被他爷爷用最顶级的资源、最完整的大儒阵容教出来的继承人,在朱棣面前撑了不到三年,就彻底散了架。
史书上写的是燕王靖难,但所有人都知道那是一场碾压;
军事上的碾压、政治上的碾压、人心的碾压。
而朱棣打赢了那场仗之后,似乎没有从这场胜利里学到任何关于的教训。
他现在做的事情,跟十几年前朱元璋做的事情,几乎一模一样;
倾尽帝国的顶级资源,把朱瞻基捆在一堆满朝重臣中间,让他接受最系统、最完备、最的帝王教育。
朱元璋当年难道没有倾力教导朱允炆吗?
满朝大儒难道没有把毕生所学传授给那位皇太孙吗?
朱瞻墡在桌案后面微微垂着眼,看着自己面前那卷摊开的《论语》,心里浮起一个念头,又很快按了下去。
但他知道这个念头还会再浮起来;
历史,总是惊人地相似。
当一个人靠暴力推翻了前任的秩序之后,他往往会本能地走向另一个极端:
用更严密的控制来防范同样的失控。
朱棣在靖难之役中赢了,他坚信只要把朱瞻基教得足够好、保护得足够严密,就能确保大明江山永固。
但朱允炆当年难道没有受过同样的保护?
那些大儒们难道没有倾囊相授?
问题出在教育和教导之外;
帝王之术,从来不是靠人教会的。
朱瞻墡重新拿起了笔。
他低头看着方才写下的君子不器四个字,墨迹已经干透了。
他没有继续想下去。
有些事情,现在想得太多也没用。
但他把那个念头轻轻放进了心里某个角落,留待以后慢慢翻出来;
朱棣正在用朱元璋教朱允炆的方式教朱瞻基,而这个模式,已经被历史验证过一次了。
直到午时将近,林侍讲合上书卷,朝皇子们拱了拱手,退出了殿门。
各个皇孙的随行太监,给自己的主子送来了饭菜;
朱瞻墡吃了后,跟他们一样在偏殿休息了一会儿。
下午是武课。
朱瞻墡站在校场上,日光从头顶照下来,在黄土地上拉出短而直的影子。
武英殿外的校场不算大,但足够演练骑射的基本功;
远处立着几个靶子,旁边拴着几匹矮脚马,毛色不一,但都养得膘肥体壮。
朱瞻墡站在队列里,和朱瞻埈、朱瞻墉、汉王府的两个孩子一起,等着教习官安排今日的训练内容。
教习官姓魏,是个四十多岁的老武官,身量不高但骨架粗实,双臂的肌肉在袖子里隐隐鼓起,像是常年拉弓练出来的。
他先让所有人列队站好,然后讲了一番关于骑射基本功的重要性的开场白,大意是说弓马是皇家的根本,太祖皇帝马上得天下,如今陛下也是自幼习武,诸位殿下就算日后不能上阵杀敌,也该懂得弯弓射箭的本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