热菜跟着上来了。
第一道是清炒虾仁。
河虾仁个头不大,但粒粒饱满,晶莹剔透,配了几颗青豆和一点胡萝卜丁,颜色清爽。
骆佳明夹了一筷子,虾仁弹牙,带着一点淡淡的酒香,是本帮的做法,清炒但不见油。
第二道是红烧肉。
五花肉切成方块,烧得红亮亮的,皮糯肉酥,肥而不腻。
旁边配了几颗卤蛋,蛋表面划了花刀,浸在浓稠的汤汁里。
蒋鹏飞夹了一块,又舀了一勺汤汁拌饭,吃得很香。
第三道是清蒸石斑鱼。
鱼不大,但新鲜,蒸得火候正好,鱼肉一瓣一瓣地能剥下来。
鱼身上铺着葱丝姜丝,淋了热油和蒸鱼豉油,香气扑鼻。
蒋老太太动了第一筷子,夹的是鱼肚子上最嫩的那一块。
第四道是油爆虾。
九节虾,个头挺大。壳炸得酥脆,酱汁裹得均匀,甜咸口,连壳都能嚼。蒋南孙夹了一只,剥了壳,把虾肉放进骆佳明碗里。骆佳明说谢谢,蒋南孙没说话,低头继续剥自己的。
第五道是草头圈子。草头是苜蓿的嫩尖,圈子是猪大肠,处理得干干净净,烧得软糯入味。草头垫底,圈子铺在上面,浓油赤酱,是地道的本帮菜。
第六道是蟹粉豆腐。嫩豆腐切成小块,和蟹粉一起烩,金黄色的蟹油浮在表面,撒了一点葱花。骆佳明舀了一勺,豆腐滑嫩,蟹粉鲜甜,能吃出是真蟹拆的,不是那种罐头货。
还有一道炒时蔬,是清炒豆苗,嫩绿嫩绿的,火候刚好,不塌不生。
汤是腌笃鲜。砂锅端上来,盖子一掀,热气扑面。咸肉、鲜肉、春笋、百叶结,炖得汤色奶白,鲜味直往鼻子里钻。吴阿姨给每人盛了一碗,骆佳明喝了一口,咸鲜里带着笋的清甜,暖到胃里。
主食是菜饭。
青菜切碎,和米饭、咸肉丁一起焖出来的,粒粒分明,带着青菜的清香和咸肉的油润。
旁边配了一碟辣酱,是吴阿姨自己做的,蒋鹏飞舀了一勺拌进饭里,吃得额头冒汗。
最后还上了一道酒酿圆子,小圆子浮在酒酿汤里,撒了干桂花,甜丝丝的,收尾正好。
骆佳明看着这一桌子菜,心里盘算了一下:四冷盘、六热菜、一个汤、一个主食、一个甜点,十几样东西,摆得满满当当。
这规格,放在普通人家,是过年才有的阵仗。
蒋家虽然手头紧了,但待客的规矩一点没降。
戴茵说“便饭”,是客气话,吴阿姨这顿饭,是实打实地下了功夫。
蒋鹏飞坐在主位,心情不错。
他开了一瓶黄酒,问骆佳明喝不喝。
骆佳明说不会喝酒,蒋鹏飞没勉强,让蒋南孙给骆佳明倒了果汁。
蒋鹏飞给自己倒了一杯。
吃了几筷子,蒋鹏飞主动给骆佳明夹菜。
“佳明,多吃点。”他的筷子伸到骆佳明碗边,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去,动作自然,像是已经认了这个年轻人。
骆佳明说:“谢谢蒋叔叔。”
蒋老太太坐在对面,破天荒地跟骆佳明多说了几句话。
她问他复旦的课紧不紧,平时在学校吃什么。
骆佳明一一答了,说课还行,学校食堂挺方便的。
蒋老太太的筷子在碗边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读书人,要把身体养好。”
语气虽然还是淡淡的,但比刚进门的时候暖和了不少。
骆佳明说:“蒋奶奶,我记住了。”
戴茵在旁边给骆佳明盛了一碗腌笃鲜,放在他手边,笑着说:“佳明,尝尝这个,吴阿姨炖了一上午。”
骆佳明端起来喝了一口,说好喝。
戴茵的笑容,比刚进门时,多了些实在。
蒋南孙坐在骆佳明旁边,安安静静地吃饭,偶尔给骆佳明碗里夹一筷子菜。
骆佳明每次都说谢谢,蒋南孙后来轻轻推了他一下,小声说:“别老说谢谢。”
——
吃完饭,骆佳明坐了一会儿,然后起身告辞。
蒋鹏飞送到客厅门口,拍了拍骆佳明的肩膀:“我们两家挨着这么近,欢迎经常来我们家玩。”
骆佳明说:“好的,蒋叔叔。”
蒋南孙送他到门口。
蒋南孙站在门口,手插在羊绒衫的口袋里。
“佳明,我爸好久没跟人聊股票,聊这么开心了。”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点如释重负的轻快。
骆佳明说:“蒋叔叔是行家,我跟着他学。”
蒋南孙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一下:“你就谦虚吧。”
然后她顿了顿,声音轻了一点:“谢谢你今天来。”
骆佳明说:“应该的。”
蒋南孙回头看了一下,发现家里没有人看这边;
飞快的抱了下骆佳明,然后说“明天我去你家玩。”
“好,那明天见。”
骆佳明往前走了几步,回头,再次挥手再见。
蒋南孙站在铁门边,浅灰色的羊绒衫,白玉耳钉在冬天的天光里泛着温润的光。
骆佳明走出复兴中路,拐上大街,抬手拦了一辆出租车。
坐在车上,他把今天的事从头过了一遍。
蒋家人,这关初步过了。
不是靠嘴皮子,是靠账户里实打实的数字。
成年人的世界,数字比语言更有说服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