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景琦的目光落在白敬业身上。
白敬业坐在炕上,仰着头看他。
3岁的孩子,坐在炕上还没炕沿高,仰着头看一个大人,脖子仰得直直的。
他的眼神没有躲避,也没往黄春身后缩。
白景琦看了他一会儿,忽然想起信里那句话:“儿子3岁了,从来没见过、没教导过,是父职有亏。”
他的喉结动了一下。
“敬业。”他叫了一声,声音有点哑。
白敬业看着他,清清楚楚地叫了一声:“爸。”
白景琦愣了一下。
他没想到这孩子这么痛快。
他在路上想了一路,想着这孩子见了他会哭,会躲,会往黄春身后藏。
他在济南见过别人家的孩子,见了生人就哭。
他做好了被哭闹烦心的准备。
可这孩子没哭,也没躲,就那么看着他,叫了一声“爸”,声音稳稳当当的。
白景琦往前走了两步,在炕沿边蹲下来。
他个子高,蹲下来才跟炕上的白敬业平视。
他伸手想摸白敬业的头,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了,那手上还有赶路磨出来的茧子,粗得很。
“你认得我?”他问。
“认得。妈给我看过您的相片。”白敬业说。
白景琦扭头看了黄春一眼。
黄春站在旁边,两只手交握着,嘴唇抿着,眼圈有点红,但没哭出来。
“你妈……常跟你提我?”
“提。妈说您脾气不好,但是喜欢勇敢的孩子。”
白敬业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亮亮的。
白景琦的嘴角抽了一下,像是想笑,又没笑出来。
他把手收回来,在膝盖上蹭了蹭,又伸出去,这回没犹豫,轻轻搁在白敬业的头顶上。
那手掌大,盖住了白敬业半个脑袋。
“你妈说得对。”他说,“你怕我不?”
“不怕。”
“为什么不怕?”
白敬业想了想,说:“您是我爸,我怕您干什么。”
白景琦的手停在他头顶上,没动。
他的喉结又动了一下,这回比刚才动得厉害。
他扭过头,拿袖子在脸上蹭了一把。
黄春这时候开口了,声音轻轻的:“景琦,你坐。我去给你倒碗茶。”
白景琦摆摆手:“不用忙。”
他在炕沿上坐下来,两条长腿伸出去,占了半间屋的地。
他坐了一会儿,又问白敬业:“你妈教你认字了?”
“认了。三字经。”
“背两句我听听。”
白敬业张嘴就来:“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习相远。苟不教,性乃迁。教之道,贵以专。”
白景琦听着,眉头动了一下。
他扭头看黄春:“你教的?”
黄春点头:“教了半个月。这孩子记性好,教几遍就能背了。”
白景琦回过头看白敬业,那眼神变了,比刚才多了点东西。
他这个人,最看重的就是本事。
这孩子3岁能背三字经,还背得这么顺溜,比他想的强。
“接着背。”他说。
白敬业一口气把三字经前面一大段背完了。
背到“养不教,父之过”的时候,他停了一下,看了白景琦一眼,又接着往下背。
白景琦把“养不教,父之过”这几个字在嘴里嚼了嚼,脸上的表情说不上来是什么。
他沉默了一会儿,伸手在白敬业脑袋上揉了一把,这回揉得重了些,把白敬业的头发揉得乱糟糟的。
“好小子。”他说。
黄春在旁边看着,眼圈更红了。
她别过头,拿袖子蹭了一下眼角。
白景琦坐了一会儿,问黄春:“家里吃的还够?”
“够。二奶奶分下来的银子,我收着没动。灶上现在简单些,但饿不着。”
“敬业呢?他吃得惯?”
“惯。这孩子不挑食。”黄春说,“就是最近总说饿,饭量比前阵子大了不少。”
白景琦看了白敬业一眼:“能吃是好事。我小时候也吃得多。”
他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两步,又回头看着白敬业,“以后想吃什么,跟你妈说,也跟我说。爸现在回来了,不走了。”
白敬业点头。
白景琦走到门口,又站住了。
他回头看了黄春一眼,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到底没说,只摆了下手:“我晚上回来睡。”
等他走了,黄春把白敬业抱起来,在他脸上亲了一口:“好孩子。”
白敬业搂着黄春的脖子,趴在她肩头,隔着窗户看着白景琦的背影消失在月洞门外头。
白景琦刚才说“爸现在回来了,不走了”。
这话搁在别人家是句寻常话,搁在白景琦嘴里,分量不一样。
他在济南待了5年,这宅子里的人,他爹、他媳妇、他儿子,他5年没正经看过。
现在他被一个不知名的老神仙按在了京城,反倒因祸得福,把这5年欠下的,一点一点还上了。
不过,白敬业趴在黄春肩头,心里想的却是另一件事。
今天白景琦看他的眼神,跟刚进门时不一样了。
刚进门时是打量,是愧疚,是不知道怎么跟这个3岁的儿子相处。
背完三字经之后,那眼神里多了一点东西,是认。
白景琦认了这个儿子。
这个“认”,白敬业要的就是它。
往后他在这个家里要做什么,白景琦认他,他就有余地。
白景琦不认他,他就是个3岁的娃娃,再聪明也是娃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