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敬业说:“我不是让您不管别人。我是说,您得给自己留点空儿。高兴了,就笑;不高兴了,就跟人说说。别什么都咽回去。您咽回去的东西,药是化不开的。心情好,百病不沾;心情不好,医药也无力。这话是爷爷说的,我觉得他说得对。”
黄春手里的针彻底停了。
她看着白敬业,看了好一会儿,眼圈有点红,可嘴角又带着笑。
“你这孩子,才几岁,说话跟个老先生似的。”
白敬业咧嘴笑了一下:“爷爷教的,然后我自己也认真思考了。”
后来白敬业学了四书五经,又开始用先贤的智慧,给黄春做心理按摩。
有一回,他背完论语里的一段,跟黄春说:“妈,孔子说‘己所不欲,勿施于人’。我以前不懂,后来想,这话反过来也成立——你不想让人家怎么对你,你就别那么对人家。可还有一层,您不想受的委屈,就别老让自己受着。”
黄春正在给他缝衣裳扣子,听了这话,抬头看了他一眼。
白敬业说:“妈,您在白家这些年,受的委屈不少。有些是没法子的,比如奶奶的规矩。可有些,是您自己揽下来的。您老觉得,忍一忍就过去了。忍是对的,可忍到把自己忍没了,那就过了。”
黄春的手停在扣子上,没动。
白敬业接着说:“孟子说‘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我以前觉得这话是讲做官做事的,后来想,搁在家里也一样。您把自己顾好了,才有余力顾别人。您自己都亏空了,还硬撑着顾这个顾那个,最后撑不住了,倒下了,这个家怎么办?”
黄春把扣子缝完,拿牙把线咬断,才慢慢说:“敬业,你这些话,是谁教你的?”
“书上看的,爷爷讲的,我自己想的。”白敬业说,“妈,我不是跟您说大道理。我是觉得,您这辈子,小时候苦,嫁了人也不容易。现在日子好过了,您得学会对自己好一点。”
黄春低下头,拿手背蹭了一下眼角。
白敬业给黄春讲医学、讲四书五经,讲这些内容是次要的。
核心是讲这些内容的时候,是一个儿子对母亲的陪伴。
黄春这辈子,从小被遗弃,跟着寡居的老人长大,砍柴做饭什么活都干。
后来嫁给白景琦,被二奶奶赶出家门,在济南也没少受罪。
再后来回到白家,二奶奶强势,她一辈子低头做人。
她心里那些东西,从来没处说。
跟白景琦说?
白景琦那个犟脾气,说不了两句就顶起来。
跟下人说?
她是少奶奶,不能跟下人说心里话。
跟二奶奶说?
更不可能。
现在有了白敬业。
这个儿子,3岁就能跟她聊三字经,4岁能跟她讲阴阳,7岁能跟她谈论语孟子。
她心里那些话,跟儿子说,儿子听得懂。
不但听得懂,还能接得住。
有时候白景琦回来得早,进屋看见母子俩在说话,他也不打扰。
他往炕沿上一坐,安静地听着。
有一回,白敬业正在给黄春讲“怒伤肝”的道理,白景琦进来了。
他没吭声,坐在旁边,听了一会儿。
白敬业说:“妈,您看我爸,他以前脾气多爆。现在好了吧?他自己也知道,脾气爆,伤人伤己。他现在坐诊,遇上难缠的病人,也不拍桌子了,慢慢说。这就是养心。”
黄春看了白景琦一眼,笑了。
白景琦在旁边听着,没恼,反倒点了点头:“这小子说得对。我以前那脾气,是得改。”
黄春有点意外。
白景琦这个人,最不爱听人说他有毛病。
现在儿子当面说他,他不但不恼,还认了。
白景琦说:“季先生教我站桩的时候说过一句话——站得住桩,才收得住心。我以前不懂,现在有点懂了。人心里有火,得有个地方泄。泄不是发出来,是收回去,自己化了。”
白敬业说:“爸,你这话说得比我还明白。”
白景琦瞪了他一眼:“少拍马屁。”
黄春在旁边笑出了声。
那天晚上,白景琦跟黄春说:“咱这儿子,不光是学医的料,还是个会说话的。他跟你说的那些,我在旁边听着,都觉得有道理。”
黄春说:“他是在给我做心理按摩呢。”
白景琦愣了一下:“什么按摩?”
黄春笑了:“就是让我心里舒坦。这孩子,知道我小时候苦,老想着法儿让我高兴。”
白景琦沉默了一会儿,说:“我这些年,没顾上你。”
黄春摇摇头:“以前的事,不说了。现在日子好,就行了。”
白景琦伸手,把黄春的手握住了。
窗外,深秋的风刮着老槐树的叶子,沙沙地响。
屋里,炕烧得温温的,灯下母子俩白天说过的话,还在空气里留着一点暖意。
白敬业在东厢房的炕上躺着,空间探查开着,正房里的话他听见了。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心想,黄春这身体,药是一方面,心是另一方面。
药补身子,话补心。
两样都补上了,她这底子,才算真正填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