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胡总管说“袁大总统改国号了,叫中华帝国”。
白颖宇这回没忍住,嘟囔了一句“这皇帝也能自己封的?”,被白文氏看了一眼,缩回去了。
白敬业心想:护国运动要开始了,袁世凯明年就死。
1916年,白敬业十四岁。
三月,袁世凯取消帝制。
六月,死了。
胡总管从外面回来说“袁大总统没了”,白文氏正在核账,笔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写。
白景琦那天晚上吃饭的时候说了一句“这人折腾了几年,折腾没了”,黄春给他夹了一筷子菜,安静的吃着。
白敬业在旁边扒饭,心想:袁世凯死了,黎元洪上台,然后府院之争,然后张勋复辟,明年的事。
那年夏天,胡总管还带回来一个消息:中交两行的票子换不出银子了,京城里抢购东西,物价涨得厉害。
白文氏听完,只说了句“咱们家用不着票子”。
1917年,白敬业十五岁。
七月,张勋复辟。
胡总管从外面跑回来说“张勋把皇上又扶上去了,街上全是辫子兵”。
白文氏正在正房议事,听完沉默了一会儿,说“这皇帝,说回来就回来?”
可没过几天,胡总管又跑回来说“打起来了,飞机都出来了,往紫禁城扔炸弹”。
白敬业那天在院子里站着,抬头看见一架飞机从西边飞过来,嗡嗡的,往东边去了,过了一会儿远处传来闷响。
白景琦从诊室里出来,站在院子里听了一会儿,说了句“连飞机都出来了”,然后回去接着看病。
白敬业心想:
张勋复辟十二天就完了,段祺瑞赢了,然后护法运动,南北对峙。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十五岁的手,稳稳地搭在病人腕上诊脉。
1918年,白敬业十六岁。
十一月,德国投降了。
消息传到四九城,全城沸腾。
胡总管从外面回来说“街上全是人,学生都在喊公理战胜”。
白文氏听完,说“战胜了,山东能收回来吗?”。
没人能回答她。
白景琦那天在诊室里听病人兴奋地说“咱们也是战胜国了”。
白敬业知道,山东收不回来的。
明年巴黎和会,德国在山东的权益会转给日本。
然后五四运动,然后学生上街,然后……
他翻到一张旧报纸,上面印着太和殿前阅兵的照片。
1918年11月28日,北洋政府在紫禁城太和殿前广场举行盛大阅兵,大总统徐世昌发表演说,各国驻华军队参加,五色旗满街飘。
陈独秀撰文说那几日的四九城“旌旗满街,电彩照耀,鼓乐喧阗,好不热闹”。
白敬业看着照片上那些兴奋的脸,心想:你们以为公理战胜了强权,可明年这个时候,你们就该上街了。
他把报纸合上,搁在炕角。
七年。
白家在大宅门里看病、教孩子、过日子。
外面从二次革命到护国战争,从张勋复辟到一战胜利,城头的大王旗换了一面又一面。
袁世凯死了,黎元洪走了,冯国璋来了又走了,徐世昌坐在总统府里。
段祺瑞、曹锟、张作霖,你方唱罢我登场。
京城里今天戒严,明天游行,后天又换了新规矩。
可白家的脉枕没挪过地方。
白敬业站起来,走到窗边。
院子里,白景琦正坐在诊室里给一个老太太诊脉,黄春在旁边帮着抓药。
白颖轩在药房里炮制药材,药碾子的声音一下一下,稳稳当当。
白玉婷的孩子在院子里跑,胡守成在后面追,嘴里喊着“慢点慢点”。
这就是白家。
外面天翻地覆,里面岁月静好。
白敬业知道,这静好不是天上掉下来的。
是1905年那两封信、那一百四十二份秘方公开换来的。
是白颖轩四十年医道磨出来的,是白景怡“看人下菜碟”的活法养出来的。
他走回炕边,把那摞报纸收进空间。
1919年2月。
再过几个月,巴黎和会的消息就会传回来,学生会烧赵家楼,五四运动就要来了。
白家还是看病。
世道再乱,人总要看大夫。
白敬业推开东厢房的门,往诊室走去。
白景琦那边病人排队了,他得过去搭把手。
院子里,老槐树的枝桠还光着,可仔细看,枝头已经鼓起了小小的芽苞。
春天快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