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斜照,山门前的石板泛着微白。
江无尘仍站在五步之外,扫帚拄地,身形未移。一夜未动,衣角沾了露水,发丝垂落遮住眼神。
远处脚步声响起。
三名长老并肩走来,脚步停在平台边缘。为首者目光落在他身上,声音不高不低:“你站了一夜?”
江无尘抬头,只一眼,又垂下视线:“门没开,我就没走。”
“门已封。”长老道,“浊气止于内,阵法归稳。你任务已完成。”
江无尘没动。
“昨夜我们议过。”长老往前一步,“你在秘地避险有方,关门及时,救下十九人。虽是杂役,功不可没。”
风卷起落叶,在他脚边打转。
“宗规有载,凡立功者,不论出身,皆可擢升。”另一名长老开口,“你若愿意,可破格录入外门,授弟子牌,领月俸灵石,习基础功法。”
江无尘握着扫帚的手没松。
“此外,赐下品灵石十枚,黄阶残卷一册,另加养伤丹药两粒。”第三位长老抬手,执事捧盘上前,盘中放着白玉小瓶与布包,一角露出书页残边。
三人看着他。
等他跪接,等他道谢,等他露出难掩激动。
江无尘却只是低头,扫帚尖轻轻点地一下。
然后说:“多谢长老厚爱。”
他顿了顿。
“但我愿留杂役院,扫好这方庭院便足矣。”
空气静了一瞬。
“你说什么?”先前说话的长老皱眉。
“我不求晋升。”江无尘声音平稳,像在陈述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也不需灵石与功法。我在杂役院六年,扫地、清渠、除草,都熟。日子清净,挺好。”
三长老互视一眼。
“你可知外门弟子意味着什么?”为首者语气沉了几分,“脱离贱籍,见长老不必跪拜,可入藏书阁三层,能参加季度试炼,有机会得真传指点。”
“我知道。”江无尘点头。
“那你为何拒绝?”
“因为我本就是个扫地的。”他说,“扫帚在手,庭净心安。别的,我不擅长。”
这话听着谦卑,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
长老盯着他看了许久。
忽然一笑:“你是怕担责?还是不信我们?”
“都不是。”江无尘摇头,“我只是觉得,一个能把地扫干净的人,也不算无用。”
“可你昨夜做的事,不止是扫地。”长老目光锐利,“你能关石门,能避机关,能在尸骸堆里站一夜不动。这些,不是普通杂役能做到的。”
“也许是运气。”江无尘轻声道,“也许是踩对了地方。”
“又是‘碰巧’?”长老冷笑,“你当我们也老眼昏花了?”
江无尘不答。
只将扫帚横握胸前,五指搭柄,如守界桩。
阳光照在他补丁摞补丁的袖口上,映出几道洗得发白的缝线。
风过,一片枯叶飘落肩头。
他抬手拂去,动作自然,仿佛刚才的赏赐、提拔、试探,都不曾发生。
三长老沉默。
良久,为首者挥手:“东西留下。”
执事将托盘放在石阶旁。
“你不愿升,我们不强求。”长老盯着他,“但这些东西,是宗门给功臣的体面。你若连赏都拒,便是不给宗门脸面。”
江无尘微微躬身:“我受之有愧。”
“拿着。”长老语气不容反驳,“否则,便是违令。”
江无尘终于伸手,将布包与玉瓶取下,塞进怀里。动作干脆,没有迟疑,也没有感激。
“还有件事。”长老又道,“从今日起,主道西侧庭院划归你一人清扫。每日辰时前完成,不得延误。”
这是职责,也是变相的监视。
江无尘点头:“是。”
“去吧。”
他转身,扫帚点地,一步步走下平台。
脚步不急不缓,背影挺直。
三长老立于原地,目送他远去。
直到那抹灰旧身影消失在主道拐角,其中一人低声开口:“他不怕好处,也不贪权位。这种人……最不好掌控。”
“或许真是甘于平凡。”另一人道。
“不可能。”第三人冷声,“没人能在那种境地下活下来还无欲无求。他是在等,等一个我们看不见的时机。”
“那就让他扫。”
为首者望向庭院方向,“扫帚再利,也破不开天机。只要他还在这宗门一日,我们就看得住他一日。”
话落,三人退入偏殿。
门合,光影沉寂。
——
主道旁,梧桐树影斑驳。
江无尘停下脚步,靠在墙边。
他掏出怀中布包,打开一角。
十枚灵石整齐排列,微光浮动。
他又取出玉瓶,拔开塞子,两粒青褐色丹药静静躺着。
他看也没看,重新封好,塞回怀里。
扫帚尖在地上划了一道浅痕。
然后,他迈步前行,走向西侧庭院。
落叶满地,枝杈交错。
他抬起扫帚,一下,一下,开始清扫。
竹枝摩擦地面,发出沙沙声。
远处弟子三三两两走过,有人瞥见他,低声议论。
“那就是从秘地活着出来的杂役?”
“听说他关了石门,救了好些人。”
“可他怎么还在扫地?没升上去?”
“不知道,好像自己不愿意。”
“傻吧?外门弟子啊,多少人拼死都争不来。”
“也许……他知道自己几斤几两。”
笑声传来。
江无尘头也没抬。
扫帚继续推着枯叶前行。
一缕阳光穿过树梢,落在他眼尾那道淡疤上。
扫完最后一片,他直起身,扫帚拄地。
目光低垂,看似专注于地面残叶。
实则眼角余光,缓缓扫过往来弟子。
谁穿新袍,谁佩剑鞘,谁脚步虚浮,谁气息紊乱。
他都记下了。
然后,低下头,继续扫。
沙,沙,沙。
扫帚划过青石。
像刀锋磨过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