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无尘的膝盖陷进碎石堆里,右手五指抠着地缝,指节泛白。他能感觉到血正从七窍往外渗,耳朵嗡鸣,视野边缘发黑。幽玄那一掌几乎震碎他的五脏,可他还站着。
不是靠丹药,也不是靠功法。
是骨头里长出来的狠劲。
幽玄站在三丈外,掌心血雾翻滚,比之前更浓、更稠。那团血气在他掌心旋转,渐渐压缩成一道螺旋光柱,尖端泛着暗红光泽,像烧到极致的铁针。
空气被吸走了。
江无尘的衣角贴在身上,皮肤绷紧。他知道这一招躲不掉——速度太快,范围太窄,专破护身罡气。这是绝杀技,不是试探。
他没动。
等风来。
幽玄出手了。
“血河贯日!”
光柱撕裂夜空,直取江无尘头颅。速度快得连残影都没有,只留下一道灼热气痕。若是正面撞上,连元婴都会被洞穿。
就在光柱离额前三尺时,江无尘动了。
他右臂猛力一撑,整个人向左翻滚,动作笨拙却精准。光柱擦着他右肩掠过,皮肉瞬间焦黑,骨头发出脆响。他没停,借着滚动之势左手扫帚横拖地面,竹帚刮起大片尘土瓦砾,灰烟腾空而起。
幽玄瞳孔一缩。
他本以为这一击必中。可这人不仅避开了要害,还用扫帚扬灰遮视线。荒唐,却有效。
血河余劲撞上石庙断墙,轰然炸开。碎石飞溅,烟尘弥漫。江无尘半跪在瓦砾堆里,左手拄帚,右手垂下,整条手臂已经抬不起来。
但他笑了。
嘴角裂开,血顺着下巴滴落。
刚才那一滚,他察觉到了——血河高速前冲时,会在身后拉出一条真空带。气流紊乱,四周风势被强行抽空,形成短暂的负压区。
这种时候,只要有一点外力介入,就能引发反冲。
他把扫帚插进土里,双手握住帚柄,开始旋转。
不是格挡,不是硬拼。
是借势。
扫帚划地,带动身体转动。起初缓慢,像是强弩之末。可随着他腰腹发力,转速越来越快。尘土沿着帚杆盘旋上升,逐渐形成一股小型涡流。
幽玄皱眉。
他感知到气流变化了。原本被血河抽走的空气,正在以扫帚为中心重新聚集。这不是普通的旋风,是人为引导的乱流。
他立即催动血河回旋,追击而去。
光柱调头,如毒蛇咬尾,直扑江无尘后心。若被击中,当场绞杀。
千钧一发之际,江无尘猛然加速扫帚回旋。
“给我——转!”
他吼了一声,声音沙哑,却带着一股蛮横的决意。
扫帚尖与地面摩擦出火星,涡流瞬间扩大,卷起断梁碎瓦,形成一人高的龙卷雏形。就在这股气旋达到顶峰的刹那,它与血河余劲撞上了。
没有爆炸。
是吞噬。
高速旋转的气流将血河残能裹挟其中,像磨盘碾碎麦粒。精纯血气被搅散,化作红雾喷洒四野。而那股涡流非但没散,反而因吸收能量变得更加狂暴。
龙卷倒卷而上,直扑幽玄面门。
幽玄终于变了脸色。
他双掌齐推,护体血罡凝于胸前,形成一层暗红色屏障。可那龙卷来势太猛,裹着碎石断木狠狠撞上屏障。
“轰!”
气浪炸开,幽玄脚下泥土龟裂,整个人被掀退三步。黑袍猎猎作响,袖口撕裂,脸上溅了灰。
他站定,缓缓抬手,抹去唇边一丝血迹。
不是伤。
是惊。
一个穿着补丁杂役服、手持破扫帚的人,用最劣质的工具,借最原始的动作,破解了他的绝杀技。
这不合理。
可事实摆在眼前。
江无尘站在废墟中央,扫帚斜插地面,支撑着摇晃的身体。他右臂耷拉着,左腿打颤,每一次呼吸都牵动内伤,咳出的痰里带着血丝。
但他没倒。
眼珠还是黑的,目光还是直的。
盯着幽玄。
幽玄收回手掌,血雾缓缓沉入体内。他不再急着进攻,而是静静看着对面那个满身是血的年轻人。
“你……不该是杂役。”他说。
声音不高,也不冷,像在陈述一件刚发现的事实。
江无尘没答话。
他只是把扫帚从地上拔出来,换到还能动的左手,横在身前。竹帚裂了大半,只剩一根主骨撑着,扫尾的竹枝早不知飞去了哪里。
可他还拿着。
像握剑一样。
幽玄眯起眼。
他看出这人已经到极限了。气息断续,肌肉抽搐,旧伤新创叠加,能站着已是奇迹。按常理,这种状态早就该跪下求饶。
可这人没有。
甚至在他说出那句话后,肩背挺得更直了些。
像一根压弯却不折的扁担。
幽玄第一次觉得,眼前这个对手,和以往不同。
不是修为高,不是背景深。
是他那种“哪怕被打进土里,也要抬头看一眼”的劲头。
他缓缓抬起手,掌心血雾再次凝聚。
不是攻击。
是在试探。
江无尘也动了。
他左脚前踏半步,扫帚尖点地,做出迎击姿态。动作迟缓,却毫无退意。
风又起了。
吹动断壁残垣间的碎布条,吹动两人之间的灰烬。
江无尘的睫毛抖了一下。
他看见幽玄的小指微微颤了半瞬——那是内力运转到肩井穴的前兆。
他记住了。
幽玄收手。
血雾消散。
他站在原地,没有再攻。
江无尘也没动。
两人隔着五丈距离,对峙着。
远处山林寂静,近处只有火苗燃烧断梁的噼啪声。
江无尘的扫帚尖还在抖。
不是怕。
是累。
可他还举着。
幽玄忽然开口:“你叫什么名字?”
江无尘没答。
他只是把扫帚往前递了半寸。
意思很明白——要打,就来;不打,滚。
幽玄沉默片刻,嘴角扯了一下。
不是笑。
是认了。
他转身,黑袍翻动,一步迈出。
没有走远。
停在十步之外,回头看了眼。
江无尘仍站在原地,扫帚横前,七窍渗血,却双目如炬。
幽玄眼神变了。
不再是轻蔑,也不是愤怒。
是一种罕见的凝重。
他低声说:“下次见面,我不会再留手。”
说完,身影一闪,消失在夜色中。
江无尘没追。
也不能追。
他拄着扫帚,单膝缓缓跪下,膝盖砸进土里。全身肌肉一松,差点栽倒。他咬牙撑住,左手死死攥住帚柄,指甲崩裂也不放。
风停了。
龙卷散了。
石庙废墟一片狼藉,焦痕遍地,碎石铺满断崖边缘。
江无尘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颤抖,无力,沾满血泥。
可他还活着。
他慢慢抬起头,望向幽玄消失的方向。
夜色浓重,山影如铁。
他没动。
扫帚依旧横在身前。
血从额头滑下,流进眼角,辣得生疼。
他眨了眨眼。
睫毛上的血珠掉落,砸在脚边碎石上,晕开一小片暗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