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熠离开的那天,并没有惊动太多人。
周虎诚和杜国良一起目送他上了车。
震区的日子,在日复一日的救援与修复中,悄然滑向了尾声。
纪少渊接到上级命令时,正值黄昏时分。
天空带着一层洗不去的土灰色。
支援任务进入尾声,所有片区基本搜救完毕,剩下的只是些收尾工作。
纪少渊走进指挥部时,周虎诚正背对着门口,对着一张地图沉思。
听见脚步声,他回过头来。
阳光透过指挥帐篷的帆布缝隙,在地上投下几道细长的光影。
”来了。”
周虎诚将传达的命令递给他,脸上的表情既有任务即将结束的如释重负,也有对这一个月并肩作战的战友的不舍。
“接上级命令,两天后撤离。”周虎诚说,“你们部队是第二批,回去以后好好休整,这段时间辛苦你们了。”
纪少渊接过命令,目光在那几行字上扫过,然后敬礼,“明白。”
周虎诚欣慰地扬了扬唇,看向纪少渊地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欣赏,“若得空回去,记得替我向纪老将军问个好。”
纪少渊嘴角带笑,端的是晚辈姿态,“保证完成任务。”
“行了,没别的事了。”周虎诚笑盈盈地挥了挥手示意,“祝你和小宋同志相濡以沫,白首不离。”
纪少渊笑笑,说话的分寸拿捏得刚好:“那就借周指挥吉言,摆酒席的时候,您若有空,晚辈必备薄酒一杯相迎。”
周虎诚哈哈大笑,揶揄道:“以我的酒量,你小子只备一杯薄酒哪能尽兴,到时候必把你喝趴下,连婚床都爬不上。”
纪少渊浅笑,“周指挥海量,晚辈不如。”
老一辈的酒量,纪少渊再清楚不过。
斗大的海碗装满酒,年轻时的纪老爷子如牛饮水,连干三大碗都不带一丝醉意。
周虎诚满眼笑意,不加掩饰,“你小子倒是能屈能伸,行了,回去吧,摆酒席的时候递个信,老头子去凑个热闹。”
“好,一定。”
纪少渊微微颔首,而后转身走出指挥部。
外面的夕阳余晖依旧有些刺眼。
他眯了眯眼,目光越过层层帐篷,落在远处那片他奋战了一个月的废墟上。
挖掘机的轰鸣、伤者的呼救、家属的悲戚,这一幕幕仿佛就在昨天。
但现在,这一切很快就要成为过去。
灾难无情,人有情。
愿以后,一切安好。
——
与此同时,宋星渺的帐篷里,也来了位熟人。
郑四海掀开帘子进来时,脸上的表情颇为复杂。
有兴奋,有激动,有不可置信,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恍惚。
“宋同志!”他一进门就喊,声音都有些发颤,“好消息!天大的好消息!”
宋星渺正坐在折叠椅上,手里拿着一本夏熠离开前送来的机械手册。
宋星渺闻言抬起头,睨了眼他。
“什么好消息。”
郑四海不自觉地调整站姿,声音微微发紧,“华科院那边来电话了,经过上级开会讨论,你提出的那些条件,最后全部通过!”
说到最后几个字时,郑四海的声音几乎是飘的。
连他自己都不敢相信,华科院竟然一致通过宋星渺提出的那些条件。
然而宋星渺听完,脸上并没有露出什么特别的表情。
她眼皮轻掀,淡声道:“意料之中。”
郑四海愣住了。
意料之中?
那可是华科院!全国最顶尖的科研机构!
她提出的那些条件,单取任何一个放在别人身上,都是天方夜谭!
可她竟然说……意料之中?
这得多自信啊!
宋星渺扫了郑四海一眼,浓睫下的那双眼微挑着笑意。
华科院那群人真正冲着什么去的,不言而喻。
宋星渺:“我能创造出的价值,值得他们如此。”
郑工噎了一下,想说的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想起前些日子,这姑娘跟孙老师谈判时的模样。
不卑不亢,条理清晰。
提出几个条件时是那么理所当然,仿佛不是在请求,而是在宣布。
那时候他只觉得,这姑娘有一点点不知天高地厚。
现在他才明白,不知天高地厚的,是他自己。
那些图纸与设计思路,任何一个有眼光的决策者,都不可能放过这样的人。
更何况是华科院。
郑工清了清嗓子,压下心中翻涌的复杂情绪,正色道:“宋同志,华科院的意思是,等你这边的事情结束后,希望你能尽快动身去京都,上级会安排人手护送。路上的一切花销,都由院里承担。”
宋星渺“嗯”了一声,指尖随意翻着手里的书页,显出点不徐不疾的意味。
继而,神态自若地示意:“还有事吗?”
郑工站在原地,自觉该说的都说完了,便告辞离开。
帐篷里重新安静下来。
宋星渺坐那张折叠椅上,觉得椅面有些硌人,她稍稍调整了下姿势,靠躺下去。
脑海里不自觉地想起两件事。
一是纪少渊此次任务结束后会带她回京都见纪家人,
二是华科院也要她尽快动身去京都。
目的地相同,时间也差不多。
倒是省事了。
宋星渺躺在椅子上,闭上眼睛,打算小憩一会儿。
连日来,虽然没参与什么体力劳动,但脑力消耗也不小。
那些工程师们天天追着她问这问那,她虽耐心有限,但也不能完全不搭理。
她往更深处靠了靠,呼吸渐渐绵长。
疲惫仿若潮水般席卷而来。
宋星渺意识逐渐模糊,坠入一片混沌。
……
朦胧间,宋星渺感觉自己好像站在什么地方。
带着血腥气的风从远处吹来,灌进她的鼻腔。
那味道浓烈得令人作呕,不是普通杀戮后的血腥,而是掺杂着某种更为古老的、令人心悸的气息。
她猛地睁开眼。
眼前的一切让她瞬间僵住。
这是一片战场。
天是暗红色的,像流动的血河铺满整个穹顶。
脚下是一片荒原,焦黑的大地上裂开无数道沟壑,沟壑里流淌着尚未干涸的、暗红色的液体。
远处的山体崩塌了一半,剩下的一半被熊熊烈火吞噬,火焰是诡异的幽蓝色,疯狂舔舐着残存的生灵。
而离她最近的地方——
是尸山血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