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阳光透过薄雾洒在安置点的帐篷上,将帆布染成淡淡的金色。
吴琳从医疗队的帐篷里走出来的时候,只觉得浑身上下像被无数根针扎着,坐立难安。
那些同情的、鄙夷的、幸灾乐祸的目光从四面八方投来,让她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
前几天下午,周指挥把她叫到指挥部,当着好几个干部的面,毫不留情地训斥了她整整半个小时。
“撒谎推责,无端诋毁一个为震区做出巨大贡献的同志,你这是彻头彻尾的挑动对抗,破坏内部团结的行为,绝对不可容忍。”
周指挥的声音像炸雷一样在她耳边回荡,让她恨不得当场找个地缝钻进去。
“你必须亲自去给宋星渺同志道歉!取得她的谅解!这是命令!”
从指挥部回来以后,医疗队的领导又把她叫去训了一顿。
那话说得更是难听。
“吴琳啊吴琳,你让我说你什么好?分不清场合,分不清孰轻孰重,竟然敢在这种特殊时期去找那个宋星渺的麻烦?“
“你难道不知道她是什么人吗?现在整个震区都把她当恩人供着,你倒好,上赶着去得罪她?”
“你知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时候?震区还在救援当中,还有无数人等着我们去救!你倒好,不想着怎么帮忙,还有心思去编排别人的闲话?”
领导气得脸色铁青:“现在好了,连带着咱们整个医疗队都要被人诟病,指指点点!”
与此同时,周围的同事也没闲着。
那些平日里跟她关系不错的,此刻都换了一副嘴脸,话里话外全是明嘲暗讽:
“哎呀,有些人啊,就是不自量力,惦记不该惦记的男人,还妄想往人家正主身上泼脏水。”
“可不是嘛,也不看看自己什么条件,跟人家宋同志比?”
“听说夏同志根本就没搭理过她,是她自己一头热。结果她就找上了宋同志,这叫什么?因爱生恨吧?”
那些话像刀子一样,一刀一刀割在她敏感又脆弱的心上。
吴琳咬着牙,把所有的愤恨都咽进肚子里。
她不敢反驳,不敢辩解,更不敢发火,因为她知道,自己已经没有退路了。
想要堵住这些人的嘴,就得去给那个宋星渺道歉,取得她的原谅。
只有这样,这件事才能翻篇。
只有这样,她才能保住自己的工作。
——
从医疗队到安置点的路,吴琳走了整整二十分钟。
其实两处距离并不算远,正常走也就十分钟左右。
但吴琳心里揣着事,脚步很慢,每一步都像是在奔赴刑场。
一路上,不断有人认出她。
“哎,那是不是医疗队的那个护士?就那天被宋同志打的那个?”
“对对对,就是她!听说是因为说了宋同志的坏话,被宋同志扇了两巴掌!”
“宋同志那么好的姑娘,她也敢编排?”
“你看她走的方向好像是宋同志那边,八成是去道歉的,啧啧,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那些窃窃私语像潮水般涌来,淹没了吴琳所有的骄傲和自尊。
吴琳低垂着头,加快脚步往前走。
她不敢抬头,不敢看那些人的眼神,只能盯着脚下的路,一步一步,走向那个让她又恨又怕的地方。
——
宋星渺的帐篷前,已经围了不少人。
也不知道是谁率先传播的消息,说吴琳要来道歉,于是有些脚程快的就早早跑来,在这里等着看热闹。
吴琳远远看到那黑压压的一群人,两眼一黑,脚下一顿,差点转身就跑。
但她终究是忍住了。
她深吸一口气,攥紧拳头,不断给自己做着心理建设。
一步一步,面如土色地走向那顶帐篷。
还没等她开口,旁边一个热心的大婶已经扯着嗓子喊起来:
“宋同志!那个挨打的护士又来了!来给你道歉的!”
吴琳:……
帐篷帘子应声掀开,宋星渺从里面缓步走了出来。
她穿着一身普通的白色绣天蓝色小碎花的及膝长裙,头发随意扎在脑后。
晨雾刚褪了最后一层薄纱,初阳便斜斜洒落下来,温润的金辉淌在她肩头,碎成星星点点的光斑。
抬眼时,清澈的眸光映着朝阳,仿若金芒乍碎,半点不灼人。
她就那样静静站着,不施粉黛,天地间仿佛只剩这一抹清艳,美得让人心头一窒,连呼吸都不自主地放缓了。
她目光淡淡地扫过吴琳,声音染上几分微凉:
“有事?”
闻言,吴琳心里猛地窜起一股怒火。
有事?
明眼人都知道她是来道歉的!
宋星渺却故意这样问,不就是想让她难堪吗?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但她不能发作。
吴琳深吸一口气,努力挤出一个歉意的笑容,声音放得很软:“宋同志,那天的事……是我不对。我不该说那些话,不该诋毁你和夏同志,我今天是来向你道歉的,希望你能不计前嫌,原谅我的过失。”
说着,吴琳还微微鞠了一躬,姿态放得极低。
周围的人群安静下来,目光齐刷刷地落在宋星渺身上,等着看她的反应。
宋星渺看着她,没有说话。
过了几秒,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轻,轻得几乎顷刻间便散在晨风中,却让吴琳心里猛地一紧。
“吴护士。”宋星渺开口,平缓的语调中透着一丝让人脊背发凉的意味,“你这是,在跟我道歉?”
吴琳连忙点头:“是,我是真心来道歉的,宋……”
“真心?”宋星渺笑着打断她,并不买账,“那你倒是真心说说,你错哪儿了?”
吴琳一噎。
她张了张嘴,想说的话还没出口,就被宋星渺似笑非笑的眼神逼了回去。
那过于熟悉的笑意瞬间她回忆起一些不太美好的片段。
吴琳顿时哑了火。
“让我帮你回忆回忆?”宋星渺往前走了两步,居高临下地睨着她,“你那天,是怎么说的来着?”
她顿了顿,声音忽然变得娇柔做作,学着吴琳那天的语气,一字一句地复述出来:
“‘宋同志虽然忙,倒也没忘了和男同志联络感情啊~”
那语调神态,简直和那天吴琳说话时一模一样。
周围的人群里,有人忍不住扑哧笑出声来。
宋星渺说完,恢复了自己的声音:“吴护士,我没记错吧?”
吴琳一张脸涨得通红。
她属实没料到,这个宋星渺竟然当众学她说话,把她那天的丑态公之于众。
“我不是……”她想解释,想辩驳,想说自己不是那个意思。
但宋星渺没有给她机会,无情揭破。
“让我猜猜,你为什么会对我说那样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