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团长办公室出来,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营区驻地安静了大半,只余下哨兵换岗时整齐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营区里轻轻回荡。
远处几盏昏黄的路灯亮着,光线被夏夜的热浪烫得朦胧。
地面上投出一圈圈模糊的光晕,飞蛾绕着灯柱扑腾,翅膀扇动的细微声响都隐约可闻。
办公楼大多还亮着白炽灯光,映出伏案的人影。
空气里飘着淡淡的草木尘土味。
纪少渊牵着宋星渺,另一只手提着食堂打包的饭菜。
他掌心宽厚温热,稳稳地扣着她的手,指节带着常年握枪留下的薄茧,力道却放得格外轻柔,生怕攥疼了她。
两人并肩走着,脚步放得缓慢,一步步往家属院的方向去。
回家属院的这段路很静,只有远处哨兵换岗的交接声,以及晚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没有多余的言语,纪少渊偶尔垂头看她一眼,眉眼间褪去了平日里的冷峻,只剩化不开的温柔。
还没待两人走近,远远地就能看到几家院门口有人影晃动,隐约传来低低的议论声。
那些声音在看到他们两人的那一刻,骤然停了。
紧随其后,灼热的目光就仿佛约好了似的,齐刷刷地投了过来。
宋星渺视若无睹,连个眼风都懒得丢过去。
纪少渊眼眸黑沉如墨,眉眼下压,淡淡地往周围扫了一眼。
目光所过之处,那些探头探脑的人立刻缩了回去,假装忙活着自己的事。
但总有些八卦心旺盛,胆子又大的。
刚走进家属院大门没几步,就有几个人迎了上来。
为首的是个四十来岁的女人,穿着碎花短衫,灰色长裤,颧骨高耸的脸上堆满了笑。
“哎呀,纪副营长回来了?宋同志也回来了!看到你们平安,可算是放心了,我们都担心坏了!”
她身后跟着几个年纪相仿的女人,也都笑吟吟地纷纷附和:
“是啊是啊,宋同志你不知道,你不见了以后,我们都急坏了,到处找你呢。”
“你们这一路上辛苦了吧?”
“听说震区那边条件艰苦?宋同志瞧着都瘦了一圈,可得好好补补!”
“……”
嘘寒问暖此起彼伏,热情得有些过分。
宋星渺神色淡淡,既没接话,也不回应。
看不出任何情绪波动。
纪少渊的眉头微蹙,眼神凉凉。
他太了解这些人的心思了,无事献殷勤,必有猫腻。
见两人都不接话,她们也不气馁,继续滔滔不绝地说着:
“宋同志,你不知道,你走了以后,我们看见徐团长贴的大字报,才知道你是去找纪副营长了,哎呀,当时我们都感动得不行!”
“可不是嘛,你说你一个年轻小姑娘,竟然敢一个人跑那么远,还跑去震区那种危险的地方!这份情谊,真是太让人佩服了……”
“对对对,徐团长那大字报我们都看了!上面说你是担心纪副营长安危,才不顾一切跑出去找他的,这份心思,真是没得说!”
“纪副营长,你能找到宋同志这样的对象,可真是有福气啊。”
宋星渺眼尾轻扬。
大字报?
徐磊什么时候发了大字报?
她抬眼看向纪少渊,后者神色略怔,显然也是同样的疑惑。
“宋同志,你一个人跑那么远,害怕不害怕?”
“对啊宋同志,你一个人是怎么过去的?路上没遇到什么危险吧?”
“震区那边是不是很乱?听说房子全塌了,死了好多人?还有余震?”
瞧这架势,简直要把这一个月的事刨根问底。
太聒噪了。
宋星渺稍一拧眉。
这个细微的动作,立刻被纪少渊察觉到了。
他抬起头,面容冷沉浸在阴影中,黑眸在周围扫荡了一圈,尾音微沉:“各位,天色不早了,有什么事,改天再说。”
现场顿时沉寂几分。
几人噤了声,讪讪地笑着,随即往后退了几步。
“呵呵,是、是不早了哈,你俩赶路一定累了吧?快去休息快去休息。”
“对对对,改天再聊,改天再聊……”
纪少渊如鹤立鸡群般的身姿卓越,气场强大。
一般人多看两眼都打心眼里怵得慌。
更别提此时他还冷着脸下逐客令。
纪少渊没有再看她们,牵着宋星渺,朝自家小院走去。
——
推开院门。
纪少渊侧身让宋星渺先进去,然后转身准备关门,隔绝外面那些人的视线。
就在这时,门外忽然传来一个温和的女声:
“小纪?小宋?你们回来了?”
纪少渊闻声抬眸。
门外站着的正是周芸和虎子。
“芸嫂?”纪少渊侧身让开,温声开口,“快进来坐。”
周芸牵着虎子摆摆手,面色温吞:“不了不了,我就是过来看看你们。你们能平安回来我就放心了,不然我这心里一直惦记着。”
她继而又道:“小宋呢?她还好吧?”
说着,周芸探头往纪少渊身后看,正巧瞥见了从堂屋里出来的宋星渺。
她面上一喜,撒开虎子就快步走了过去。
“小宋!”她一把握住宋星渺的手,声音都有些发颤,“你可算是回来了,你知道我这些天有多担心吗?”
宋星渺视线微垂,目光落在那双因常年干活而显得粗糙的手上。
泛着小麦色的手紧紧握着她,源源不断的热意传递过来。
连带着她微凉的手心都染上了几分暖意。
难得的,她没抽开手。
周芸此刻还在继续絮絮叨叨,每一句饱含真心的关切:
“你说你,怎么胆子这么大?一个人一声不吭地就跑出去了,我发现你不见了的时候,都快吓死了,找遍了整个家属院,问遍了所有人,都没人知道你去哪儿了!”
一个年轻姑娘,长得又这么招眼,万一遇到深山野兽或是流氓贩子,那后果简直不堪设想。
当时寻人的场景还历历在目,周芸再度回忆起都难免心慌:“小纪当时把你托付给我,让我平时多照应一下你,你说你要是出点什么事,我都没法跟他交代。”
宋星渺默默听着,眸光微微闪动。
她能感觉到,周芸对她释放的善意都是发自内心的。
纪少渊眼看再说下去,周芸都要陷入更深的自责里了。
他扯了扯唇,缓缓开口:
“芸嫂,这段时间让你担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