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得快,去得也快。
天边撕开一条缝,漏出点铅灰色的冷光。
海面上的狂浪渐渐平息,变成沉闷的涌动。
深蓝号驾驶室里,恒温空调呼呼吹着热气。
杰克还瘫在铁地板上。
手里捏着那支圆珠笔。
他愣愣地盯着那杯连个波纹都没泛起的茶水。
脑子里那点对科学的认知,碎成了玻璃渣。
“起来。”
陈牧海站起身,皮鞋踢了踢杰克的大衣下摆。
“干活。”
杰克猛地打了个激灵。
连滚带爬地从地上爬起来,抓起掉在旁边的半瓶伏特加。
咕咚灌了一口压惊。
酒壮怂人胆。
他抹了把额头上的血,快步走到雷达屏幕前。
蓝眼睛凑近了看。
只看了一眼。
“老天啊……”
杰克倒吸一口冷气,酒气喷在屏幕上。
他指着雷达上方那片死白色的区域。
手指头都在打颤。
“冰川……活的冰川!”
陈牧海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向窗外。
铅灰色的天光下。
前方的海面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
是一堵连绵不绝、一眼望不到头的白色高墙。
那是数米厚的极地巨型浮冰,在风暴的推挤下。
硬生生连成了一片死寂的冰原。
像个盖子一样,彻底封死了白令海峡的入口。
“老板,没路了。”
张海柱拿着望远镜,眉头拧成个川字。
“全是冰坨子,连条缝都没留。”
他放下望远镜,刀疤脸上透着股凝重。
虎子凑过来,趴在玻璃上往外瞅。
“乖乖,这冰墙比咱老家的楼房还高啊!”
他搓了搓手,倒抽冷气。
“这咋整?咱这船能爬过去不?”
“爬个屁!”
杰克急得直跺脚,转头冲着陈牧海嚷嚷。
“这冰层少说有十米厚!硬得像西伯利亚的冻土!”
他挥舞着粗壮的胳膊,脸上的红胡子一翘一翘。
“只有吃水浅的破冰船,用船头压上去,靠重量把冰压碎才能走!”
杰克指着深蓝号宽阔的甲板。
“你们这船,头太尖!吃水太深!”
“一撞上去,就像钉子扎进木头里。拔不出来!”
“退!必须退!绕道走俄罗斯公海的暖流带!”
他嗓子都劈了叉。
“不然,船会被冻死在里头!我们全得饿死!”
陈牧海靠在操作台上。
没理会杰克的叫唤。
他咬着根没点燃的烟。
黑色的眸子盯着那堵冰墙。
十米厚。
这天然的防御屏障,隔绝了外面的捕捞船。
难怪里头的帝王蟹能长成脸盆大。
“绕道?”
陈牧海扯起嘴角,露出一抹嗤笑。
“老子从不绕路。”
他大步走到控制台正中央。
手指夹出那根红塔山,别在耳朵后面。
右手握住那个一直没动过的红色推杆。
推杆下面标着几个系统文字。
破冰模式。
“海柱。传令三艘副船。”
陈牧海声音低沉,却像重锤一样砸在驾驶室里。
“拉开五十米安全距离。”
“跟着旗舰的尾流。我开道。”
“是!”
张海柱二话没说,抓起对讲机开始呼叫。
杰克看着陈牧海的动作。
吓得魂飞魄散。
“你要干什么!你疯了吗!”
他扑过去,想去抓陈牧海的胳膊。
“这会船毁人亡的!你不能这么干!”
“滚一边去!”
虎子一把薅住杰克的后衣领,像拎小鸡一样把他拽开。
“海哥说不绕路,就是不绕路!你个洋老头老实待着!”
陈牧海没回头。
他目光死死锁住前方那面白色的冰墙。
右手猛地一拉。
“咔哒!”
红色推杆被死死压入最底端的卡槽。
“嗡——!”
深蓝巨兽号的龙骨深处。
爆发出一种极其尖锐的金属摩擦声。
船头。
那块原本尖锐的钛合金撞角。
在系统指令下。
竟然在一阵令人牙酸的“嘎吱”声中,缓缓向下倾斜!
露出了隐藏在内部、布满密集合金倒刺的第二层破冰装甲。
像是一头远古巨兽,张开了长满獠牙的下颚。
“这……这船头会动?!”
杰克瘫在地上,眼珠子都快瞪脱窗了。
他跑了三十年极地。
从没见过能变形的船!
“给老子破!”
陈牧海暴吼出声。
左手将四台核动力级引擎的油门。
一把推到底。
“轰隆隆——!”
四台超级引擎同时爆发出震碎耳膜的恐怖嘶吼。
排气管喷出两股浓黑如墨的尾气。
直冲天际。
上万吨的钢铁之躯。
非但没有减速。
反而像一发脱膛的炮弹。
以一种决绝的、自杀式的姿态。
全速!
向着那堵十米高的冰墙,轰然撞去!
“啊——!”
杰克闭上眼,双手抱头,发出一声绝望的惨叫。
三十米。
二十米。
十米!
驾驶室里的光线瞬间被白色的冰壁挡死。
陈牧海双眼圆睁。
死死盯着迎面砸来的冰峰。
“轰——!!!”
地动山摇的巨响。
像是在驾驶室里引爆了一颗炸弹。
钛合金的破冰撞角,狠狠切入厚重的冰层。
那坚不可摧、连核动力破冰船都要退避三舍的极地冰川。
在深蓝巨兽号面前。
竟然如同脆弱的玻璃。
“咔嚓!咔嚓!”
恐怖的撕裂声响彻云霄。
深蓝号的撞角像一把烧红的电锯,生生切进了冰原。
巨大的动力推着船身强行往前碾压。
十米厚的冰层,被底部的倒刺绞碎。
无数轿车大小的巨大冰块,被狂暴的力量挤压得翘起。
然后被撞向高空!
“哗啦啦——!”
漫天的冰块和雪粉,像一场白色的暴雨,劈头盖脸地砸落下来。
砸在驾驶室的防爆玻璃上,砸在甲板上。
发出密集的闷响。
船身剧烈震动。
但深蓝号没有停。
一点都没有停。
它就像一头不知疲倦的钢铁猛兽。
在冰原上硬生生犁出了一条宽阔的、翻滚着黑色海水的航道!
“这……这是什么怪物……”
杰克松开抱着头的手。
他呆滞地看着窗外。
两边是高耸的碎裂冰壁。
前面是深蓝号强行切开的生路。
他那点可怜的航海常识,在这一刻被碾得粉碎。
这根本不是船。
这是一台推土机。
一台在极地冰川上横冲直撞的钢铁推土机!
虎子扒着窗户,看着外面飞溅的巨大冰块。
兴奋得满脸通红,大口喘气。
“卧槽!海哥!牛逼啊!”
他一拳砸在钢管上。
“这特么比开碰碰车还爽!撞碎它们!”
张海柱站在雷达屏前。
刀疤脸紧绷,眼神死盯着前方的地形。
“老板,冰层厚度在变薄。”
他声音粗粝。
“再有两海里,就能穿透这片冰原区了。”
陈牧海双手握着舵盘。
手背上的青筋跳动。
他看着前方隐隐透出的一线深蓝色海水。
“虎子。”
陈牧海扯起嘴角,露出一抹狂野的笑意。
他拿下耳朵上的红塔山。
咬在嘴里。
“去把绞盘准备好。”
他“咔哒”一声点燃烟头。
深吸一口,青烟喷在玻璃上。
“告诉兄弟们,准备干活。”
他目光像刀子一样,穿透风雪。
“咱们的提款机。”
“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