弥敦道往南,过了佐敦。
何家驹把车开得不快不慢,左手搭着方向盘,右手夹着一根没点的烟。
前方路口红灯。
声音是先到的。
不是鞭炮。
一九八三年的香港人,分得清鞭炮和枪声。鞭炮是连串的脆响,枪声是短促的闷顶,一下一下,沉重地敲击在心头。
“砰!砰砰!”
三响。
来自右前方,庇利金街方向。
何家驹手一抖,烟掉了。
“老板——”
李彦祖已经拉开手套箱,摸出那把左轮。
弹巢转了一圈,满的。
“靠边停。”
何家驹一脚刹车,车斜着切进路边。
李彦祖推门下车,脚刚踩上柏油路面,第四声枪响传来。
这次近了很多。
他朝声源方向跑去。
庇利金街是条窄路,两边全是旧楼,底商一半拉下了铁闸门。
街口有家金铺,招牌“恒昌金行”,铁闸门被整个撬开,卷成一团废铁。
金铺门口,一辆白色货van歪停在路中央,后门大敞。
五个人。
三个在金铺里往外搬运箱子,里面是黄澄澄的金条。
另外两个持枪,蹲在货van后,朝街对面射击。
街对面,一辆巡逻车横在路中,车身至少三个弹孔。
两个巡警缩在车后。
一个男警趴在车尾,右手举着点三八左轮,头都不敢抬,只把枪举过车顶盲射。
另一个,是女警。
她靠在巡逻车前轮,左手死死捂着右臂,指缝里渗出血液,将深蓝的制服袖子浸成黑色。
她的枪掉在地上,离她半米远。
“阿娥!你撑住!”男警回头喊了一声,又缩了回去。
匪徒火力很猛,两支短枪轮流开火,子弹打在巡逻车铁皮上,乒乓作响,溅飞的漆片和铁屑在空中乱舞。
男警的枪响了一下,空膛了。
他手忙脚乱地去掏备用弹药,装弹的手抖得厉害。
李彦祖站在街口,背贴墙角。
两秒,他锁定了五个匪徒的全部位置。
货van后两人,间距一米半。金铺里三个,两个搬金条,一个持霰弹枪望风。
他抬起左轮,拇指拨开击锤。
大师级枪械精通不是知识,是本能。风速、距离、弹道、目标动向——所有参数瞬间汇入手腕的角度和食指的压力。
他闪出墙角。
第一枪。
子弹穿过二十三米,贯穿货van左侧匪徒的右手腕。枪脱手,人朝后栽倒。
第二枪,间隔不到零点四秒。
右侧匪徒刚转过头,子弹击中他持枪手的虎口。点三八口径的铅弹在骨头上爆开,整只手血肉模糊。
两个火力点,两秒内清除。
金铺门口举霰弹枪的那个反应最快,他扭头看见一个黑衣男人立在街口,枪口尚有青烟,当即将霰弹枪抬起。
“砰!”
霰弹枪先响了。
十二号鹿弹在二十米距离上散开,七八颗铅弹扑面而来。
李彦祖没有任何躲闪。
铅弹砸在他左肩和胸口,发出几声沉闷的撞击。
他的身体只是晃了一下。
仅此而已。
衬衫上多了几个焦黑的洞,下面的皮肤却只有几个圆形的白印,连血丝都没有。
铜墙铁壁。近距离子弹减伤百分之六十,十二号鹿弹的剩余动能,不足以破开他的皮肤。
那个匪徒愣住了。
他亲眼看到霰弹命中了这个人。
这个人,还站着。
李彦祖没给他思考的时间。
第三枪。
子弹打穿匪徒的右肩胛骨。人原地转了半圈,霰弹枪脱手砸在地上。
金铺里剩下两个搬金条的终于回神。一个拔出腰间手枪,另一个直接朝后门狂奔。
第四枪。
拔枪那人的膝盖骨碎裂,惨叫着跪了下去。
第五枪。
子弹从金铺正门穿入,掠过三排柜台,打中后门门框旁那个逃跑匪徒的小腿。
人扑倒在地,金条从怀里滚出,在瓷砖地面上发出沉重的闷响。
五枪,五人。
全部失去战斗力,无一致命。
左轮还剩一发子弹。
整条庇利金街死寂了三秒。
远处警笛声由远及近。
李彦祖收了枪,快步走向巡逻车。
男警彻底呆住了。他蹲在车尾,手里攥着装了一半的弹匣,张着嘴,看着那个衬衫破了几个洞的男人从容走来。
“o记,李彦祖。”
李彦祖亮出证件,脚步不停,绕到巡逻车另一侧。
女警靠在前轮边,意识尚存,脸色却已煞白。
右臂中段的枪伤还在渗血,出血量很大。她左手捂着伤口,但已经脱力,血从指缝淌出,在地面洇成一小摊。
“别松手。”
李彦祖蹲下,扯下自己的衬衫袖子,在她上臂用力绕了三圈,打了个死结。一个简易的止血带。
女警的瞳孔有些涣散,但还在努力聚焦。
她很年轻,二十出头,一张略带婴儿肥的脸庞,失血的苍白也难掩清丽。汗湿的发丝贴在脸颊上。
“警……警号……”她还在断断续续地履行公事。
“别说话。”
李彦祖将她从地上抱起,一手托背,一手扣住膝弯。
女警的头无力地靠在他肩窝。
她的意识正在抽离,视线模糊,只看到一张逆光的侧脸。轮廓深邃,下颌线分明。
这是……援兵?
这是她失去意识前的最后一个念头。
然后眼前一黑,彻底沉入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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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彦祖抱着人走向车的方向。
何家驹已将车倒了过来,后门大开。
“去伊丽莎白医院。”
何家驹没问为什么不等救护车,后座那个女警的脸色就是答案。
车冲了出去。
李彦祖坐在后座,女警躺在他腿上,头歪向一边,呼吸浅弱。他的手始终按着她上臂的止血带,布料早已被鲜血浸透。
她制服胸口的铭牌歪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
三个字。
朱素娥。(《陀枪师姐》,神似关咏荷)
何家驹的声音从前座传来:“老板,那五个匪徒……”
“巡警会处理。”
“要不要报总部?”
“先救人。”
车窗外,弥敦道的霓虹招牌飞速倒退。
后座上,朱素娥的手指在无意识中,攥住了李彦祖的衣摆。
攥得很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