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大早。
灰灰乖乖蹲在陆沉的鞋面上,小小的身子缩成一团,喉咙里滚着细碎安稳的呼噜声。
这小家伙安静得很,一点不闹腾。
陆沉静坐片刻,缓缓起身,抬手推开房门。
门刚开一条缝,灰灰立刻窜了出去。
小家伙落地轻盈,蹲在门口,两只小耳朵飞快朝街道方向转了几圈。
确认外头没异动,才稳稳定住身子,安分守在一旁。
青石集的清晨,比昨日初见时热闹太多。
街道两侧的摊位尽数铺开,修士们忙着支棚、卸货、摆货。
尘土轻轻扬起,混着油布的味道、草药的淡香,在晨风里慢慢散开。
烟火气、灵力气、市井浊气搅在一起,乱糟糟,却最藏得住猫腻。
陆沉慢悠悠沿街走着,眼神看着闲散随意,实则眼底半点不松。
他这人向来如此。
表面一副普通散修闲逛的样子,心里算盘打得噼啪响。
越乱的地方,越好藏人。
越好藏人,越方便他摸鱼、套话、捡漏。
他走到昨日那间旧木板棚前,没有急着上前。
先在侧面站定,不动声色打量片刻。
摊主依旧坐在矮木板后头,面前铺着一块灰布。
几块碎矿石、一只破旧铜香炉,摆得整整齐齐,和昨日一模一样。
看着平平无奇,半点变化没有。
可越是毫无变化,陆沉心里越有数——对方早就布好局,就等他上钩。
他故作随意蹲到摊前,手不碰昨天那块金属残片。
只拿起旁边一块普通灰白色碎矿石,漫不经心地翻看。
摊主抬眼扫了他一下,沉默不语,神色平静无波。
陆沉状似随口一问,语气轻松,像只是随口惦记个小物件:
“昨天那块纹路好看的金属残片,还在吧?”
摊主目光在他脸上定格一瞬,缓缓开口:
“还在。寄放的人昨天来过一趟,留了句话。”
陆沉指尖一顿,面上不显分毫,依旧漫不经心。
“他说,你若是想要那残片,可以拿你手上的玉简来换。”
这话一出,陆沉心里瞬间通透。
果然是圈套,那个玉简在那个老散修的摊位上不知道放了多久,自己就花了几块灵晶买下来的,这刚买下来,第二天他们就知道了。
他脸上依旧笑呵呵,装作意外:
“哦?他还认识我?”
“不认识。”摊主摇头,“我跟他说,昨天有人专门细看了那块残片。
他听完,直接留了交换条件,说你要是有意,就在这等他,他这两天会再来。”
陆沉轻轻把矿石放回原位,站起身来。
心里冷笑一声。
这伙人根本不是卖东西、换东西。
他们是在筛选人。
那块残片故意摆在破棚子里,谁能看出不凡、谁愿意驻足细看,
谁就是他们要找的、知道残片的底细,也知道残片和玉简背后的线索。
不是碰机缘,是被机缘钓鱼。
“他具体什么时候来?”陆沉随口问道。
“不确定,就这两天。”
陆沉没再多问,转身慢悠悠往回走。
走着走着,余光极轻一扫街道对面。
对面一扇紧闭木板窗,缝隙里,掠过一丝极淡的光影。
有人在里头,正透过缝隙,悄悄盯着这条街、盯着他。
陆沉脚步不乱,神色不变,半点不露察觉。
他最擅长这个——看破不说破,装作一无所知,任你演戏。
他顺势拐进路边干粮铺子,买了两块粗麦饼。
出来时再瞥那扇窗,缝隙里的光影已然消失。
人撤了,痕迹抹得干净。
他掠过旧棚子,全程不停留,不急不躁,径直走回暂住小院。
推门进屋。
苏婉婷静静立在窗边,目光落向外头街道,清冷从容。
她身为金丹修士,眼界、感知,远非普通散修可比。
不等陆沉开口,她淡淡出声:
“刚才有人跟着你。”
“我知道。对面窗户缝里藏了一个。”陆沉点头。
“不止一个。”苏婉婷语气平稳,道出关键,
“你进干粮铺时,街尾有两人驻足很久,见你出来,才转身撤走。
这群人分工很稳,有人盯梢,有人望风。”
陆沉嘴角上扬,心底了然。
这就是团伙作案,布局周密,目的性极强。
“摊主传话,寄放残片的人想用残片换我手里的玉简。”
苏婉婷眸光微冷,直言道:
“不合理。”
“对,太刻意了。”陆沉笑了笑,眼底满是精明,
“他昨天才知道有人留意残片,隔天就精准抛出交换条件。
说明从头到尾,都是局。
残片是饵,
等的不是买家,是握有玉简的特定之人。”
他抬手取出那半块玉简,轻轻放在桌面。
灰灰从草垫上起身,走到桌边嗅了嗅玉简,又乖乖退回趴着。
陆沉盯着玉简,心里盘算得清清楚楚。
对方想钓他。
那他干脆顺势入局,反过来钓这群人。
“不管他们是图玉简,还是图我这个人,这面,必须接。”
“但我不可能傻乎乎真拿宝贝换他们一块破残片。”
他从来不吃亏。
能占便宜绝不撒手,要吃亏绝对转身就走。
苏婉婷抬手归置好佩剑,淡淡道:
“我随你去。”
陆沉摇摇头,笑得狡黠:
“你别露面。”
“你金丹气场太强,一出现,对方直接缩爪不敢动。
你藏在暗处盯梢,看谁在配合、谁在收尾、谁在幕后坐镇。
我一个人去,装成贪机缘、想捡漏的普通散修,
他们才会放心收网,才敢露出马脚。”
苏婉婷瞬间明白他的用意,微微颔首:
“何时动身?”
“现在。”
陆沉弯腰揉了揉灰灰的小脑袋:
“小家伙,跟我走,怀里蹲着,别乱动。”
灰灰耳朵尖轻轻抖了抖,乖乖缩好,半点不闹腾。
陆沉推门而出,再度走向旧棚子。
抵达时,摊主面前多了一只粗陶碗,盛着半碗凉茶。
不等他开口,摊主先说道:
“人还没来。”
“那我等他。”
陆沉干脆在对面木桩坐下,姿态闲散,一副耐心等机缘的模样。
青石集白日漫长,人声嘈杂,尘土被太阳晒得干燥发烫。
半个时辰缓缓过去。
街道拐角处,一道身影缓步走出。
旧灰长袍,身形中等,布靴踩土无声,低调得近乎隐蔽。
那人径直走到旧棚前,目光随即落在陆沉脸上。
沉默片刻,他从袖中取出一只扁平小木匣,轻轻摆在摊板上,推向陆沉。
声音沙哑低沉:
“玉简,带来了?”
陆沉坦然拿起木匣,随手打开。
匣内静静躺着一枚暗金色金属环。
纹路细腻、无锈无尘,制式古老,和剑格、残片如出一辙。
他合上木匣,不急不贪,稳稳放回摊面。
抬眼看向灰袍人:
“你先说玉简来历,说清楚,我再考虑换不换。”
他绝不先亮底牌。
先让对方交底,知已知彼,这是他一贯的路子。
灰袍人眼神微沉:
“你自己所得,怎会不知来历?”
“知道一点,不全。”陆沉语气随意,真假各掺一半,
“我不想拿自己的东西,换个来路不明的局。”
灰袍人沉默片刻,缓缓道:
“此玉简、我这金环,和灵脉结晶同出一处古矿脉。
你手里半块是引路引子,凑齐双玉简,就能锁定矿脉确切位置。
金环纹路,可补玉简缺失的阵纹。”
陆沉心里了然,面上依旧平淡。
“既然你这么清楚,为何那玉简在那老散修那摊位上?你不买下来?自己不去找矿脉、寻灵脉结晶?”
灰袍人语气冷淡:
“我不去那片区域。”
说完,他伸手就要取玉简:
“换不换?”
就在这一刻,陆沉手稳稳按住玉简,纹丝不动。
嘴角勾起一抹淡笑,干脆利落吐出两字:
“不换。”
灰袍人的手停在半空,眼神骤然凝住。
陆沉从容收起玉简,起身退后半步。
语气坦荡,却句句戳破对方布局:
“你等的不是买主,是我这种能对上纹路、持有玉简的人。
今天这交易,作罢。”
他懒得陪对方演戏了。
灰灰在衣襟里轻轻动了动,隐约察觉对峙的张力。
陆沉不再停留,转身稳步离开旧棚子。
身后灰袍人没有追,静静立在摊前,一动不动。
穿过两条街,陆沉拐进僻静窄巷,靠在墙根停下。
下一秒,苏婉婷的身影无声从巷口转出,金丹修士身法轻盈无痕。
“你走之后,那人立刻动身。”
“绕去市集南侧,和两名灰袍修士汇合,三人一同往西,出了青石集。”
陆沉眼眸微沉。
“往西走?”
“对。”
他低头看着掌心玉简,心底算计彻底成型。
“他们根本不是为换残片。”
“是借交易确认——谁持有玉简、谁能识别古纹、谁在追查灵脉矿。
残片是饵,交易是试金石。
目的就是锁定我,标记我。”
这群人布长线、设暗局,耐心十足。
可惜,遇上的是最会反套路、最不爱按剧本走的他。
别人见宝贝就急着换、急着抢。
他偏不。
利弊一算、套路一看穿,立刻抽身,绝不贪小利落人圈套。
衣襟里,灰灰翻了个小身,耳朵轻轻颤动。
巷外喧闹叫卖声远远飘来,隔着层层墙壁,模糊又遥远。
巷内安静清冷,明暗光影交错洒落地面。
陆沉收好玉简,抬手轻轻抚了抚灰灰的脑袋。
眼神笃定,心底透亮。
鱼,他看见了。
网,他也看穿了。
接下来,
该轮到他,慢慢收网了。
他站直身子,推开巷尾房门,一步踏入屋内,门板轻合,隔绝所有市井嘈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