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冲回来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
他推门进屋,短刃随手解下搁在桌子上。
坐到桌旁,倒一碗凉水,大口灌了几口,这才开口道:
“苏前辈,陆师弟,姜师妹,我今日跑了好几处,有件要紧事。”
陈冲放下瓷碗。
“城北那家酒馆,我连着去了两天,跟一个跑货的老散修搭上了话。”
“他说半年前被执法殿带走的天衍宗旧人,不止那个断眉修士一个。”
“还有几个?咋这么多?”陆沉皱着眉头。
“确实是,他亲眼见过至少三四个身着旧灰袍的散修,在白岩镇外围游荡,都是筑基中到后期修为的,腰间都挂着天衍宗弟子令。”
“可后来,这些人接二连三,全都没了踪影。”
“全都被执法殿抓走了?”陆沉追问道。
“一部分是被带走,还有一部分是自行逃散。”陈冲回道。
“老散修讲,这群人聚在白岩镇外围,本是等着一位能主事的人出面,可始终等不到。”
“执法殿四处搜捕,他们扛不住压力,便四散逃亡。”
“断眉修士是最后一个离开的,他临走之前还跟老散修说过一句话,叮嘱别跟外人提他在这里待过。”
“就这一句?”
“就这一句。老散修不知道他说的‘别跟外人提’是什么意思,但记住了。”
陆沉心里有数了。
断眉散修半年前被带走,走之前没有把宗主令碎片的事告诉任何人,他只是留了一句话。
老散修不知道那句话背后的分量,但他记住了。
而跑货的散修知道宗主令碎片的事,是从黑市上听来的,孙半仙放话的时候,跑货的散修正好在场。
两条信息看似不同,可都能对上。
陆沉心里暗自盘算。
断眉散修半年前被抓走,绝非偶然。
他在白岩镇外围苦苦等候主事之人,却始终无果。
可托付碎铜片给周衍的那人,是大破灭第二天就已经死去,和断眉并不是同一个人。
只是两人都和天衍宗碎片息息相关。
而断眉散修自己,则落入执法殿手中,至今生死不明。
“还有一桩事。”陈冲顿了顿,语气沉了几分。
“我今日在茶摊听闻,白岩镇西边河道一带,近来冒出来不少生面孔。”
“有的穿着灰白袍子,有的乔装打扮,行事做派一看便是执法殿的暗线。
“他们在河道周边来回徘徊,像是在搜寻什么物件。”
“在找碎铜片。”陆沉一语点破。
“没错。”陈冲点头,“老散修说,执法殿也在四处打探碎铜片。”
“他们去找过孙半仙问话,孙半仙没有松口。”
“之后那帮人又挨个盘问河道边上捡矿石的散修,问有没有人见过一块刻着奇异纹路的碎铜片。”
陆沉沉默片刻。
执法殿已经盯上碎铜片,河道一带都布下了眼线。
孙半仙虽然守口如瓶,可消息已经散播出去,迟早会查到枯树下那名金丹修士头上。
今晚子时的约定,再也耽搁不起。
“陈师兄,今夜你留守客栈,和婉婷姐、姜璃待在一起。”陆沉说道。
“我独自去土地庙见一个人。若是一炷香之内我没有回来,你们再动身过来。”
陈冲抬眼打量他,没有多追问缘由,只是重重一点头。
苏婉婷从窗边转过身,取出一枚中阶敛息符递过来。
“带上。路上倘若遇上巡哨之人,可以遮掩你的气息。”
陆沉接过符箓仔细收好,重新把储物袋系牢。
灰灰从姜璃脚边站起身,踱到陆沉脚边蹲下,抬着头望着他。
陆沉俯下身,伸手摸了摸它的脑袋。
“你留在客栈,陪着婉婷姐和姜璃。”
灰灰耳朵轻轻转动,没有跟上来,却也不肯趴下,就站在原地,目光紧紧盯着他。
陆沉站起身,推开后门。
姜璃追出门外小声叮嘱:“陆沉,小心行事,平安回来。”
陆沉脚步顿了一息,朝身后挥挥手,顺着幽深小巷,往城西赶去。
城西土地庙坐落在镇子最偏僻的角落,四周尽是老旧民居与半塌的残墙。
夜里没有灵矿灯火,只有月光从云层缝隙漏下来,在地面投下斑驳模糊的影子。
陆沉抵达的时候,土地庙后墙之下,已然立着一道人影。
依旧是那件灰扑扑的旧袍子,身形没变。
金丹中期的气息收敛得滴水不漏,比白日枯树相会之时,还要谨慎几分。
那人听见脚步声,缓缓转过身。
月光落在他脸上,下巴那一小撮短须,和白日所见一模一样。
“你来了。”
“前辈。”陆沉在数步之外停下脚步,没有贸然往前。
“叫我周衍便可,不必称前辈。”那人开口。
陆沉心头猛地一动。
周衍。
这个名字,他在古墓之中见过,那是一位归真境大能的名字。
眼前这人明明只是金丹中期,是同名巧合吧?
念头在脑中一闪而过,来不及细想,周衍已经继续开口。
“碎铜片的来历,你认得此物,对不对?”
周衍从怀中取出碎铜片,这一回没有藏在手心不肯示人,直接托在掌心,递到陆沉面前。
“你腰上有弟子令,你是天衍宗的人。”
这一次,他不再试探发问,而是直接下定论。
陆沉没有直接承认,也没有取下腰间弟子令。
心想凡事留一手,不能把底细尽数摊开。
他开口反问:“这碎铜片,前辈愿意交给我?”
“交给你可以。”周衍神色认真,“但你得如实告诉我,你打算拿它做什么。”
“是拿去换取灵石,还是和执法殿做交易,亦或是真心想找齐宗主令碎片,找回天衍宗活着的人。”
“找齐碎片,找到活着的天衍宗弟子。”陆沉答得干脆。
周衍凝视他数息,抬手将碎铜片递了过来。
陆沉伸手接住。
铜片入手微凉,边缘断口锋利,表面山门纹路,在月色之下清晰分明。
他牢牢握在掌心,青璃的声音在心底响起:
“是真品。天衍宗宗主令碎片,纹路与弟子令同源。”
“前辈可知那另一半碎片在何处?”陆沉追问。
“不清楚。”周衍摇头,“我手上仅有这半块。我也不清楚它到底碎成几块。”
陆沉将碎铜片妥善收进储物袋,对着周衍拱手行礼。
“周前辈,这半块碎片我暂且收下。日后若是找齐碎片,我定会回来让你过目。”
“我明日就离开此地,不必再交给我看。”周衍摇头说道,“此物交由你便是。”
“我守了这碎片三年,本就是受人所托。我修为虽有,却没有天衍宗的弟子令,很多事我做不了。比起我,你更能发挥它的用处。”
“前辈接下来去哪?”陆沉问。
“净土中部,苍梧宗。”周衍说。
“我在那边挂了个外门散材执事的闲职,帮宗门收零散灵材、灵药、边角料、旧法器残片,能自由走动。”
“这三年我一边找天衍宗的人,一边借着采办的差事打听宗主令的下落。”
“你如果找到另一半碎片,或者遇到天衍宗旧人,可以去苍梧宗找我。到了山门,说找‘收散材的老周’就行。”
陆沉把“苍梧宗、收散材的老周”几个字牢牢记在心里。
“如果我不去找你呢?”
“那说明你不需要我帮忙。”周衍说。
“你手里有碎铜片,有弟子令,有自己的路。我只是个采办的,帮不上大忙。”
“但如果你需要打听宗主令的下落、或者找天衍宗旧人,苍梧宗那边消息比白岩镇多得多。”
说完,他不再多言,身形一转,悄无声息隐入土地庙后方的小巷,消失不见。
陆沉站在原地,凝神静听片刻,确认四周没有潜藏的气息。
这才转身,朝着客栈方向折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