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五点四十分,归墟车库已经空了一半。
净潮针、拘束索与水下呼吸器装进运输车,二十九名候选者逐一领取装备。总部批下来的库存也搬了过来,箱子堆得比人还高。
林夜花别人的资源向来大方。
东海总部既然愿意培养青年武者,他便顺手多培养几个。规章写得厚,最大的优点便是能从里面翻出不少钱。
程越背好氧气瓶,扫了一眼队伍。
“林首席,岑青崖还能参加考核吗?”
“先活过观察期。”
“那他姐姐呢?”
“接受调查。”
程越点了点头,手掌仍压在刀柄上。
“母体若在旧港,我们这批人能顶多久?”
“你们的任务是跑。”
林夜将定位器扣在他肩头。
“看见黑水,转身就跑。谁留下逞强,成绩直接清零。”
温翎从旁边探过头。
“跑得快也算成绩?”
“活着回来,什么成绩都能查。”
候选者互相看了看,紧绷的脸上多了几分笑意。总部教官本想提醒他们严肃些,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能把撤退讲得如此理直气壮,也算归墟的独门课程。
至少比某些武馆实在。
那些地方总爱把宁死不退挂在墙上,真遇见六阶异种时,墙通常比人站得久。
……
六点整,车队驶入旧港东闸。
海雾盖住废弃货场,锈蚀吊臂垂在岸边。风从空集装箱间穿过,发出断续低鸣。
陈铎走在队伍最前方,夔面遮住半张脸。每当他的脚掌落地,苍青雷纹便沿水泥地向外铺开。
二十九枚定位信号分散进入水网。
林夜站在远处仓库顶层,借山海臣契听见陈铎传来的雷音。地下水流有三处回声,其中两处平稳,最深处那一道却像有人用指甲刮鼓皮。
“母体在东南蓄水井。”
裴九伏在高架桥顶端,狰面的五条赤雷尾影贴着钢梁游走。
“先生,北岸发现六个人。气血都在四阶以上,领头那个没入水。”
“放他们进来。”
“明白。”
林夜看向身侧的黑匣。
匣中装着赵凯画出来的假天吴面,八张脸各有各的脾气。其中一张鼻孔朝天,另一张像欠了三个月房租。
拿它骗葬潮会,多少有些不尊重对手。
不过葬潮会先用寄生体偷真名,双方谈不上礼貌。
货场北门很快响起脚步声。
一名穿灰色长衫的中年人穿过海雾,双手空着,袖口却滴着海水。他在仓库下方站定,朝林夜抬起脸。
“归墟之主,我们只取天吴,不伤候选者。”
“你叫什么?”
“潮引使,陆观澜。”
他拱了拱手,礼数做得周全。
“港北的孩子只是借了点海神恩泽。你毁掉子种,葬潮会可以不追究。把傩面交出来,今日两边都省些力气。”
林夜提起黑匣,从仓库边缘扔了下去。
陆观澜准备好的话停在嘴边。
黑匣落到他脚前,盖子摔开,那张八首木面滚了两圈,正面朝上。
“你……”
他刚弯腰,赤雷便从高架桥贯穿海雾。
五条雷尾先后钉入他的肩、腰与双腿,将整个人锁在地面。雷光沿着骨骼奔走,护体罡气只撑了半息。
陆观澜张口想喊,第二道赤雷已劈碎他的喉骨。
裴九落在集装箱顶部,狰面朝向剩下五人。
“先生让你拿,你就拿。”
“多说什么?”
那五名葬潮会武者还在拔刀,赵凯已经从他们身后的集装箱壁穿了出来。
青色火羽贴地一扫,毒雾与潮罡同时燃起。两人刚撑开护体罡气,脚下钢板便化作青焰牢笼,将他们腰部以下全数吞没。
陈铎隔着半座货场踏下独足。
咚——!
雷音撞过集装箱群,数百扇铁门一齐震响。剩下三人气血断流,刚抬起的兵器砸回地面。
第一次冲突从陆观澜弯腰开始,到最后一人跪地,只用了十一秒。
候选者躲在水网入口,连拔刀的机会都没找到。
温翎看向程越,小声嘀咕。
“咱们这次实测,真测跑步?”
“目前看,站远点也算本事。”
林夜从仓库顶层跃下,走到陆观澜身边。
对方还剩一口气,眼睛却盯着那张假面。
“八首……天吴……”
“画得不太像?”
陆观澜喉间涌出血沫,眼里的怒意几乎要顶开眼皮。
“你耍我……”
“看出来了,眼力不错。”
林夜抬脚踩碎他袖中的潮信符。
“可惜发现得晚。”
青焰沿着符纸烧进衣袖。陆观澜的身体随火光收缩,藏在心口的寄生鳞片也被一并净化。
赵凯收回火羽,低头欣赏那张木面。
“先生,说真的,我画得还行吧?八张脸,想笑就笑,想哭就哭,情绪很全。”
裴九从旁边走过。
“有一张像你。”
“哪张?”
“最欠打的那张。”
赵凯捡起木面,对着仓库玻璃照了照,居然真研究起来。
林夜的注意力则落在山海母印上。
陆观澜死去的那一刻,一缕淡青水光从其体内升起,融入第五页真名谱。
【天吴神通衍化:八方潮身可承载八种面相。】
原本模糊的八首神形随之睁眼。
喜、怒、哀、惧四相先后浮过,另外四张脸仍是空白。每一种面相都能改变潮身特性,怒相主杀,惧相挪移,哀相聚潮,喜相增幅。
林夜翻看两遍,视线在“怒相”上停了一会儿。
赵凯的假面虽然丑,却误打误撞补出了一丝“八面众生”的概念。
这事若告诉他,那家伙大概能吹半年。
“木面留着,回去重铸。”
赵凯将面具抱进怀里。
“先生,我就知道您懂艺术。”
“从你奖金里扣材料费。”
“那还是烧了吧。”
候选队里传出几声压不住的笑,货场里的紧张气息也散了几分。
陈铎却在此时抬起头。
面具下方,他的下颌收紧,独臂缓缓抬向东南方。
“先生,水流变了。”
地下深处传来连续八声撞击。
废弃蓄水井周围,井盖一块接一块飞上半空。黑水越过地面,凝成数十具披着收容院病服的人形。
他们胸口全都嵌着青灰鳞片。
最中央的水人睁开双眼,露出卢慈山苍老的脸。
林夜抬手示意候选者后撤,另一只手扣住真正的天吴傩面。
“终于肯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