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成都蜀宫,一派慵懒奢靡,与长安血屠、潼关肃杀的乱世景象宛若两个天地。
殿内暖风和煦,丝竹轻缓。刘禅斜倚金玉软榻,周身侍女环侍,正闲散取食盘中葡萄,姿态松弛慵懒,全无半分临战紧绷。他漫不经心张口一咬,然而只听侍女却忍不住溢出一声轻细的哼鸣。
刘禅微微一怔,这才察觉咬错了,连忙轻咳两声遮掩窘迫,随手放下果盘,漫不经心地问询朝政。
“北方战事,如今如何了?”
他语气懒散,心中更是安定万分。在刘禅看来,此番天下联军伐魏,绝无落败之理。
且蜀汉原本直面曹焕主力重压,却能搅动乱世格局,引天下诸侯之兵为己所用,共伐强魏。
只要此战击溃曹焕,富庶的关中大半沃土,皆可落入蜀汉囊中。这般借势谋利、坐收渔利的算计,是他最为得意的谋划。也正因心中稳操胜券,这些时日刘禅终日宴乐逍遥,心境畅快无比,全然无忧国之忧。
可就在此时,殿外一阵急促脚步声骤然划破静谧。
只见重臣费祎衣衫微乱,神色极致慌张,不顾宫规快步闯入内殿,满面皆是惊惧惨白。
刘禅眸光骤然一敛,方才的闲适悠然瞬间褪去,心头猛地升起一股浓烈的不祥预感。
“陛下!大事不好!”费祎气息慌乱,颤声急奏,“三国联军于长安原野与曹焕主力决战,全线大败!已然溃败千里!”
“什么?!”
刘禅瞳孔骤睁,满脸写满难以置信,整个人瞬间坐直身体,声调陡然拔高,“百万联军,汇聚天下精锐,怎么会败?!”
一国倾颓,联军惨败,完全颠覆了他心中所有预想。
他心神大乱,急切追问最关键之处:“败了……那姜维呢?朕的姜维如今身在何处?!”
费祎唇齿颤动,面色愁苦至极,目光躲闪,几番欲言又止,不敢吐露实情。
刘禅见状心急如焚,厉声催促:“快说!速速回话!”
费祎咬紧牙关,终是哽咽出声:“姜、姜维将军……战场力战不敌,已然被曹焕生擒俘虏!”
轰隆——
一语落地,宛如天雷炸彻蜀宫!
刘禅浑身瞬间脱力,四肢百骸的气力尽数被抽空,脑中一片空白。他身躯一软,根本无力支撑,重重瘫坐跌落在地。
姜维,乃是蜀汉最后一柄利刃,是朝中唯一可独当一面、镇守疆土、抗衡外敌的绝世大将。
如今大将被俘,百万联军崩毁,伐魏大计彻底落空,蜀汉再无屏障可依!
这一刻,无尽的恐慌与绝望席卷全身,刘禅呆坐原地,心神溃散,彻底没了半分帝王仪态。
惊魂未定的刘禅跌坐在地,脸色惨白如纸,再无半分方才慵懒享乐的帝王姿态。巨大的亡国危机感死死攫住他的心神,他猛地撑地起身,声音带着难以遏制的颤抖与惶恐,厉声急令。
“传令!即刻调遣蜀中仅剩全部兵马,尽数奔赴剑阁驻守!死守天险,寸步不让!”
他语速急促,近乎失态,紧接着咬牙再下严令:“即刻打开天府府库,散尽千金万两,举国募兵!但凡壮丁入伍,一律重赏!能募多少,便募多少!”
一旁的费祎闻言大惊,连忙上前叩首劝阻,满脸难以置信:“陛下!此府库积蓄,乃是诸葛丞相在世之时,数十年殚精竭虑、为蜀汉北伐积攒的粮草重金,是我蜀国最后的根基底蕴啊!”
“根基?如今国之将亡,要根基何用!”
刘禅双目赤红,心神彻底慌乱,厉声嘶吼,语气满是极致的惶恐与绝望:
“都什么时候了!尽数取出,尽数花空!只要能募得兵马、守住国土,多少钱粮都在所不惜!若再不招兵御敌,曹焕大军转瞬即至,便要真正杀到我蜀汉家门口!届时府库再充盈,也不过是为他人做嫁衣!”
国无大将,军无主力,百万联军尽溃,此刻的蜀汉,已然站在亡国悬崖边缘。
慌乱之间,刘禅好似忽然想起什么,慌忙连声呼喊:“快!取笔墨来!”
他指尖颤抖,仓皇开口:“朕要亲笔修书一封,送往魏营交于昭宁!让她在曹焕面前进言几句,苦苦求情,务必保我蜀汉宗庙社稷,绝不能让曹焕覆灭蜀国!”
而就在蜀宫大乱、刘禅仓皇自救的同一时刻,千里之外的东吴朝堂,亦是掀起了一场滔天剧变。
长安一战,东吴主帅丁奉战死沙场,江东派出的十五万精锐大军全军覆没、埋骨关中,无一归乡。
此战损耗,足以撼动东吴国本。
更致命的是,丁奉麾下大批忠心依附孙氏皇室的嫡系将领,尽数随此战殉国。
长久以来,孙权在世时极力压制、制衡的江东各大世家大族,始终被皇室武力死死压服,不敢妄动。可如今,东吴皇室嫡系武将断层崩塌、精锐军力一扫而空,皇室再无足够武力震慑四方。
压抑数十年的世家势力,彻底挣脱枷锁,轰然沸腾!
彼时江东朝野,暗流早已汹涌多年。
东吴根基,素来由顾、陆、朱、张四大家族牢牢盘亘。四大世家根深叶茂,门生故吏遍布朝堂内外,族中子弟或掌财税、或握地方兵权,财力、人脉、权势层层交错,织成一张笼罩东吴全境的巨网。
即便是雄才大略的孙权,晚年对上盘根错节的江东士族,也早已渐渐压制乏力,只能不断制衡打压、勉强维稳。
除世家之外,东吴宗室势力亦是隐患深重。
自太子孙和被废、鲁王孙霸赐死,持续多年的二宫之争彻底落幕,东吴宗室人心彻底离散。往日依附储君、维系皇权的宗室亲贵,尽数心生冷淡、各怀异心,蛰伏朝野,蠢蠢欲动,只待天下有变。
夜幕沉沉,孙府密室之内,烛火摇曳,光影幽暗。
府中主位之上,孙峻端坐其间,身侧立着他的胞弟孙綝。
二人乃是初代吴主孙坚之弟孙静一脉的嫡系后人,是如今东吴宗室之中辈分最高、名望最盛、底蕴最深的一支宗室力量。
早年孙权年富力强、杀伐果断、掌控朝局,威势无双,孙氏宗室无人敢有半分僭越之心,只能蛰伏隐忍、安分守己。
可近些年,孙权年迈体衰、精力不济,昏聩日增,对朝堂的掌控力一日弱过一日。
借着皇权松动之机,孙峻、孙綝兄弟暗中大肆培植私党、收拢兵权、笼络朝臣,悄悄壮大宗室私势。而太子、鲁王双双惨死的结局,更是彻底打碎了宗室对皇权的最后一丝敬畏,二人心中蛰伏多年的野心,彻底肆意膨胀。
密室之中,孙綝面色凝重,压低声音,沉声开口:
“兄长,我刚收到北方密报!朝廷北征的十五万大军,已然尽数覆灭于长安战场!就连历仕三朝、稳镇江东的老将军丁奉,亦战死北地,尸骨无存!”
“天下大势,已然彻底大变!”
孙峻瞳孔骤缩,猛地抬眼,语气骤然凝重:“此言当真?”
“千真万确!不出数日,战败军报便会传回建康,传遍朝野!”孙綝重重颔首,眼底藏着一丝躁动与野心,“兄长,事已至此,我等下一步,该如何行事?”
孙峻起身踱步,面色冷峻阴鸷,眸中寒芒翻涌,语气带着几分嗤冷与笃定:
“当今………陛下年迈昏聩,心智昏乱,龙体早已亏空,依我看,怕是撑不过这数月光阴。”
“可如今储君尽空,太子、鲁王一废一死,偌大东吴江山,竟无合格继承人!”
“孙亮、孙休、孙皓,尽是乳臭未干的黄口小儿,年幼无知、毫无威信,如何压得住世家大族?如何镇得住朝野兵权?”
“这般稚子临朝,绝难服众!东吴基业,必生大乱!依我看………”
然而兄弟二人正于密室之中,私论皇权更迭、暗筹夺权大计,心绪激荡之际,府外忽然传来急促的通传之声。
“启禀二位大人!府外顾氏、陆氏、朱氏、张氏四家家主联袂到访,求见二位大人!”
闻言,孙峻脚步骤然一顿,眼中瞬间闪过一抹极致的狂喜与精亮之色!
顾、陆、朱、张!
这四大家族,乃是江东真正的掌控者,是压得皇权百年喘息不得的顶级士族!
寻常时候,士族与宗室互相制衡、彼此提防,极少私下往来。可偏偏在这北军尽灭、丁奉战死、皇权崩塌的要命关口,四大世家族主联袂登门!
其中深意,不言而喻!
孙峻心中瞬间了然,深知这是天予良机,乱世权柄,已然摆在眼前。
他当即沉声急令,语气难掩兴奋:“快快有请!即刻将四位家主请入密室!”
……………
同一时刻,东吴建康皇宫,死寂沉沉,暮气滔天。
龙榻之上,吴帝孙权早已不复年少雄霸江东的万丈雄姿。他面色惨白如枯纸,眼窝深深凹陷,两颊枯槁,周身气息断断续续、气若游丝,俨然油尽灯枯、命悬旦夕,随时都会撒手人寰。
自知大限将至,孙权强撑着最后一缕残命,传召了整座朝堂之内,自己为数不多、尚且愿意信任的臣子——诸葛恪。
殿门轻开,诸葛恪疾步入内。当他亲眼望见孙权这般垂死凋零的模样,当即双目泛红,热泪滚落,扑通一声双膝跪地,神色悲恸万分,一副忠心耿耿、悲痛欲绝的模样。
可无人知晓,在那哀痛皮囊之下,他眼底飞快掠过一抹狡黠炽热的精光。
朝野上下人人皆知,吴帝孙权寿元耗尽,已然撑不住几日。
弥留之际独召自己,其中用意再明显不过。
托孤!辅政!
往后江东社稷归谁执掌、幼主何人登基、朝堂权柄花落谁家,几乎尽在他诸葛恪一念之间!
心中狂喜翻涌,面上却不露分毫,诸葛恪俯首跪地,姿态恭顺至极。
“先生……”
孙权颤抖着枯瘦的手掌,死死攥住诸葛恪的臂膀,气息微弱破碎,带着一生未尽的遗憾缓缓开口:“朕这一生,少年立业,雄霸江东半生,纵横天下,却终究未能完成先父基业一统的夙愿……如今大限已至,时日无多,朕,将江东家国尽数托付于你。”
诸葛恪低首长叹,跪地伏身,将忠臣姿态演绎得淋漓尽致。但他心神极致紧绷,双耳竖起,不敢错过一字,迫切想要探明孙权心中的储君人选。
孙权喘息良久,沉声道尽心中考量:“昔日太子孙和、鲁王孙霸二宫争储,党争祸乱朝堂,动摇国本,致使宗室离心、朝野不宁。朕遍历膝下诸子,其余诸子或庸碌无能,或性情乖戾,唯有幼子孙亮天资聪敏、心性剔透。”
“今日,朕立孙亮为储!将幼主与江东三世基业,一并托付爱卿!望你尽心辅佐,鞠躬尽瘁,护我孙氏江山不倒!”
闻言,诸葛恪当即重重叩首,声线刻意颤抖,字字铿锵:“陛下放心!臣定当辅佐幼主,匡扶社稷,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好……好!”
孙权耗尽最后一丝气力,当庭下诏。
册封诸葛恪为当朝丞相、兵马大将军,总领内外朝政、执掌天下兵权,全权辅佐幼子孙亮,总理江东一切事务!
圣旨落定的刹那,诸葛恪低垂的眼眸骤然爆发出一抹璀璨精光!
隐忍多年、蛰伏多年、被江东顾陆朱张四大世家排挤、被开国老臣制衡打压的岁月,终于落幕!
自此一刻,他诸葛恪手握托孤重权,总揽军政,一跃站上江东权力的最顶峰!
在孙权最后的亲手托付之下,诸葛恪双手高抬,郑重接过了象征百官之首的丞相金印,以及总领天下兵马的大将军兵符。
两枚重印入手,权柄加身,江东军政大权,自此尽归其手。
而龙榻之上,耗尽毕生气力的孙权,已然再无半分气力言语。
他浑浊的目光缓缓流转,空洞地凝望殿顶虚空,涣散的瞳孔之中,骤然倒映出无数尘封的往昔岁月。
恍惚之间,他仿佛穿越数十年光阴,重回那个群雄并起、狼烟遍地的乱世。
他望见十八路诸侯会盟伐董,虎牢关前烽火连天;望见先父孙坚披甲横刀,浴血沙场,纵横天下;望见长兄孙策少年雄烈,横扫江东,开疆拓土,一手打下孙氏基业。
金戈铁马,少年意气,父兄壮志,群雄逐鹿……一幕幕鲜活画面翻涌心头,历历在目。
奈何岁月无情,浪花淘尽千古英雄。
半生争霸,半生守业,昔日并肩驰骋的乱世豪杰,尽数凋零落幕。沧海桑田,物是人非,曾经的万丈豪情、山河壮志,终究抵不过流年催老、岁月夺命。
一生纵横江东、稳坐东南半壁的一代雄主,此刻只剩满心唏嘘与空寂。
孙权枯槁的手臂艰难缓缓抬起,指尖颤抖,徒劳地想要抓住逝去的光阴,抓住父兄的身影,抓住这存续三世的江东河山。
可虚空茫茫,万事皆空。
他越是用力抓取,掌心越是一无所有。
眼前的光影飞速褪色、模糊,明亮的殿景彻底陷入漆黑死寂。
喉间气息骤然一滞,胸口最后一丝余温散尽。
那只挣扎半生、执掌江东五十余载、制衡世家、镇御天下的手掌,无力垂落,重重砸落在冰冷的龙床之上。
江东孙权,驾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