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师师的电话在她杀青结束当晚就打过来了。
她人在横店,刚拍完最后一场戏,妆还没卸,一个人坐在化妆间里。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眼妆花了一片,是哭戏留下的痕迹。
“陆杰。”她的声音有点哑,带着刚哭过的那种闷闷的质感,“我杀青了。”
“恭喜杀青。”陆杰能感受到她情绪不对:“感觉怎么样?”
“不太好。”她老实说,语气像是在承认一件不太体面的事。
“若曦后半程身子一天天垮下去,全是重场哭戏,每天收工了脑子还是懵的。今天拍完最后一个镜头,我在片场坐了半小时,眼泪就是停不下来。”
陆杰没急着说什么,安静听她讲完。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她的呼吸声透过听筒传过来,慢慢地从急促变得平稳了一些。
“明天回魔都。”她说,“想见你。”
“好。”陆杰说,“我上午有点事,下午公司附近那家咖啡馆,两点?”
“嗯。”
她挂了电话。
陆杰看着手机屏幕上通话结束的提示,听她刚才的声音状态,比拍《开端》那场濒死戏之后还要沉。若曦这个角色,她陷得比李诗情更深。
第二天下午,陆杰在咖啡馆窗边坐了十分钟,刘师师推开包厢门进来。
她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素着脸,眼底下有一圈淡青色的影子。
她平时出门多少会画个淡妆,今天连口红都没涂。魔都天气阴冷,她缩着肩膀进门的时候,整个人看起来小了一圈。
陆杰站起来替她拉开椅子。
刘师师坐下,窝在椅子里:“今天睡到中午才起。起来看了眼手机,发现蔡姐给我发了十几条消息,全是接下来的通告安排。”
“你回了吗?”
“回了三个字。”她竖起手指,“知道了。”
陆杰失笑,叫来服务生,替她点了杯热牛奶,今天这个状态再灌咖啡,晚上更睡不着。
刘师师双手捧住杯身,指尖贴着温热的杯壁,像是要从杯子上汲取什么能量似的。
“昨天拍完我一个人坐在化妆间里,脑子是空的。化妆师进来吓了一跳,说你不是杀青了吗怎么还在哭。”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陈述一件跟自己关系不大的事。但陆杰注意到她捧着杯子的手微微收紧了一下。
“出戏需要时间,你为若曦投入了太多。”陆杰说。
“我知道。”刘师师抬起头看他,眼睛比进门时亮了些,“所以我想多见见你。”
这话说得直接,没有铺垫。说完她自己先愣了一瞬,低头去喝牛奶。耳根泛起一层薄薄的红。
陆杰看着她低头样子,心里某个地方被轻轻捏了一下。
“我的意思是,”她说:“在片场待了几个月,满脑子都是若曦的事。回来之后想快点把自己找回来。多见见你,我大概能快一点出戏。”
“好。”陆杰说:“这段时间我都在魔都盯《星你》的后期,随叫随到。”
刘师师弯了弯嘴角,眉眼间的弧度比刚进门时舒展了不少。
两人靠着窗聊了一下午。刘师师讲剧组里的事,说这些的时候语气轻松,跟讲别人的笑话似的,不再是刚才那种沉在角色里的样子。
偶尔提到剧组的盒饭,她皱了皱鼻子说横店的外卖她已经吃到能背出每家店的菜单了。
陆杰被她的表情逗笑了。他偶尔插话,讲《星你》剪片的进度。
刘师师认真听完,点了点头。她喜欢听陆杰说戏。
他说这些的时候眼睛里有一种专注的东西,像是小孩子在跟人讲自己拼好的乐高,也不是在炫耀,就是在单纯的觉得很棒。
太阳往西斜的时候,陆杰看了一眼窗外渐暗的天色,拿起手机插上耳机递给她。
“有首歌给你听。”
刘师师接过来,有些困惑地看了他一眼,然后戴上耳机。
陆杰按下播放键。
前奏响起,是他自己录的demo。配器很简单,人声是他在录音棚用业余水准唱的,没有修音,谈不上技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等夏天等秋天,等下个季节,要等到月亮变缺,你才会回到我身边。”
刘师师的表情在第一句歌词出来的时候就变了。
她的嘴唇微微张开,然后抿住,像是在忍什么。睫毛低下去,遮住了眼睛里的东西。
“要不要再见面,没办法还是想念,突然想看你的脸,熟悉的感觉。”
耳机里陆杰的声音继续唱着。他音色算不上好听,调子稳但没什么技巧,像一个不太会唱歌的人认认真真地在唱一首歌。
这种粗糙的真实感反而比精修过的录音更有温度,像是有人在耳边轻声说话。
“不牵手也可以漫步风霜雨雪,不能相见也要朝思暮念。”
刘师师把耳机往耳朵里按了按,像是想把这首歌塞进更深的地方。她的眼眶开始泛红,但没有哭。
“只想让你知道,我真的很好,爱一生恋一世,我也会等你到老。”
最后一句歌词落下,尾音慢慢散去。最后几个音符在空气里飘了几秒,然后归于安静。
刘师师摘下耳机,没有立刻说话。她把耳机线绕在手指上,绕了一圈又一圈,绕到指尖微微发白。
“什么时候写的?”
陆杰说:“上次去横店探班,蔡总跟我提过一嘴,说正在找人做《步步惊心》的ost,问我有没有想法。我回来之后就做了这个。”
这个回答是事实。那天在横店片场,蔡一侬确实提到了ost的事情。
但他没说的是另一层。
探班回来之后,陆杰根据前世记忆查了一些资料。然后发现了一件事,这个时空没有这首歌的作者(严老师对不起)。
这首在前世伴随《步步惊心》红遍大江南北,让无数观众在电视机前哭得稀里哗啦的歌。对《步步惊心》意味着什么,对刘师师意味着什么,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所以他复刻了出来。
那些旋律就刻在他脑子里,他只花了几天就完成了。不是为了卖给蔡一侬,不是为了赚版权费,甚至不全是为了这部剧。
他只是觉得,这首歌必须出现在《步步惊心》里,必须由刘师师来唱。
他看着刘师师把这些想法压在心底。
“《开端》的时候也是。”刘师师的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那时候你也是突然拿了一首歌给我。”
“嗯。”
“你这个人。”她摇摇头:“总是这样。”
“哪样?”
“先做了再说。”
刘师师终于抬起头来看他,眼眶还红着,但眼睛里带着笑意,是从心里漫上来的那种:“嘴上从来不说,但东西已经摆在面前了。”
“过几天我们一起去录音。”刘师师语气变得坚定:“不管蔡姐用不用在剧里,这首歌我都要唱。”
“应该会的。”陆杰说,“这歌合适。”
“合适什么?”
“合适若曦。”陆杰看着她的眼睛:“也合适你。”
刘师师愣了一下,她转移话题的速度很快:“你唱歌其实不怎么样,之前在KtV教我的时候我以为你很厉害,原来你自己唱也就这样。”
“会教和会唱是两回事。”陆杰面不改色。
刘师师终于笑出声来,她笑的时候眼睛会弯成两道细细的弧线,整张脸从刚才的苍白疲惫一下子亮了起来,像是有人在她身体里点亮了一盏灯。
天快黑的时候两人从咖啡馆出来。河两岸的路灯刚亮,陆杰开车送她到楼下。
刘师师惊讶于陆杰买了新车,但没说什么。心里盘算着之后要在里面放点自己的东西。
“回去好好睡觉。”陆杰说,“睡足十个小时,醒来再想工作的事。”
“知道啦。”她往前走了两步,又回头。路灯的光从侧面打在她脸上。她的脸很小,五官精致而柔和,皮肤在冷空气里白得近乎透明,鼻尖被冻得微微泛红。
“你说随叫随到,是认真的吧?”
“认真的。”
她笑了一下,不再是一个小时前那种疲惫的,灰蒙蒙的状态。而是一个女孩子在跟喜欢的人道别时应该有的样子。
“晚安。”
陆杰在楼下站了一会儿才转身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