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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十七。凌晨三点,三个人各自开工。天还没亮,磨房里亮着一盏油灯,灯芯拨到最小,火苗只有黄豆大。

沈青山在磨房推磨。咕隆,咕隆,白浆从磨缝流出来,流进桶里。他磨了两桶,一桶做板豆腐,一桶做嫩豆腐。两桶的豆子泡发时间不一样:板豆腐用的豆子泡了八个时辰,胀到原来的两倍大,捏一下软了能掐开。嫩豆腐用的豆子只泡了六个时辰,豆子还没完全胀开,捏一下还有点硬心。硬心的豆子磨出来浆粗,粗浆点卤凝得慢,凝得慢就嫩。这是沈青禾昨天教她的。

磨完了换桶,继续推。肩膀上的麻绳勒出红印,他没调整,推完了才算。磨了两桶浆,约四十斤,手心磨出两道水泡,他甩了甩手,没破。

柳氏在灶台边等浆。沈青禾教她:卤水三分之一勺,搅三圈停。看凝。凝了倒进木框,轻压出水。水漏完就成型。不能用力。用力就碎。

柳氏接过卤水勺,木头的,比板豆腐用的勺小两号。她舀了一勺卤水倒进豆浆桶里。慢,一滴一滴落进去,扩散,和豆浆混在一起。她搅了三圈,勺边贴着桶壁,不溅。三圈不多不少,多了凝老了,少了凝不住。三个月做板豆腐的手感告诉她第三圈停的时候勺该往哪个方向收。

豆浆凝了。从液体变成半固体,润白,像凝脂。她把凝好的嫩豆腐倒进木框——纱布垫着,嫩豆腐落在纱布上,软,像一团刚蒸好的糯米。她用薄木板轻压了一下,只一下,水从纱布底下漏出来,约半碗。清的,是嫩豆腐的游离水。漏完了,嫩豆腐成型了。约一斤。润白,表面没有细纹,没有细纹说明压得轻。轻就嫩。

她用手指按了一下,凹了,松开手留浅印。她笑了,笑得短。不是笑给谁看。她做了一种新豆腐,以前没做过的。粗糙的手知道轻重,三个月磨豆腐教会她的。板豆腐要用力压,压出细纹才算实。嫩豆腐不能用力,用力就碎了,碎了就不是嫩豆腐是豆花。

娘,做得好。沈青禾站在旁边看了一遍全程,只说了三个字。

柳氏没说话,但手在发抖。她做了第二块,卤水量和第一块一样,搅三圈,停,压一下。第二块比第一块好,压的力道更均匀,表面更光滑。到第三块的时候手不抖了。第四块她自己做完了全程,没等沈青禾说下一步该做什么。卤水的量、搅的速度、压的力度,她记住了。记住就会做,会做就不怕。

沈青禾做卤豆腐干。她把板豆腐切成四块,每块约半斤,放进卤汁里。卤汁是昨天配的:盐三两、酱油半碗、花椒二十粒、八角两颗、桂皮一小片。陶罐口用布盖了一夜,味入汁了。她揭开布,闻了一下。咸香,花椒的麻混在酱油的咸里,桂皮带一丝甜底。

四块豆腐浸在卤汁里。两个时辰。她每隔半个时辰翻一次面,让卤汁均匀渗入。两个时辰后,卤汁从表面渗到内里,白变成了棕褐。她捞出来,用纱布包好,放在压板上。压板是王木匠做的,比嫩豆腐的薄木板厚三倍,上面再压一块石磨的上扇。重压十二个小时——水分挤掉大半,体积缩小一半,密度翻倍。翻倍以后切薄片不碎,能放三天不坏。

院子里三种声音混在一起。石磨咕隆咕隆,卤水勺嗒嗒,压板吱嘎。三种声音是作坊的声音。以前只有石磨一种声音,今天三种。多出来的两种,是新的。

下午试吃。三块豆腐各切一小块,放在三个碗里。碗是陶碗,粗的,碗沿有一道豁口。三碗并排放着。

碗一,板豆腐。切了完整,没有碎边。咬一口,实,蛋白结构紧密,嚼起来有弹性。弹性是压实的证据。压实,煎了不碎。食肆用,鸿运楼和钱氏卤味店每天要的就是这种。

碗二,嫩豆腐。筷子夹不稳,晃。含在嘴里不用嚼,含了两息化了,豆香出来,回味三息还有。滑,像凝脂。散客用,赶集的人买回家做汤,一锅汤里放两块嫩豆腐,不用嚼,含着就化了。小孩和老人最适合。

碗三,卤豆腐干。切了薄片不碎,薄到透光,对着窗户看,棕褐色的薄片能看见窗框的影子。嚼起来有嚼劲,不是硬,是弹。第一口咸,咸是盐和酱油的底味。第二口麻甜,花椒的麻和八角的甜混在一起,从舌两侧涌上来。第三口豆香,是压在咸和麻甜后面的、最慢出来的味道。三层味道,三口以后才完整。食肆和散客都喜欢,食肆拿来做凉菜切薄片,散客拿回家当零食嚼。

三碗试完。沈青禾点头。三等级合格。明天赶集,带三等级去。让食肆和散客看见三种豆腐。看见,就选。选,就买。

她在账本上加了一行:四月十七。试生产完成。板豆腐合格,嫩豆腐合格(柳氏独立完成四块),卤豆腐干浸卤两时辰压十二小时待取。三碗试吃:板豆腐实弹,嫩豆腐滑化,卤豆腐干三层味。明天赶集首次亮相。

她合上账本,走到院门口站了一会儿。风从山上吹下来,带着松脂味和泥土味。远处渠水声隐约。她想起一件事,三百斤豆子,十六天。赶集明天能多卖一些,但豆子不会多。十六天以后,除非找到新的豆子来源,否则三条生产线全部停。三条线停了,钱守正的三十斤、鸿运楼的十五斤、散客的口碑全断。

镇上,胡坤叫来伙计。三家粮商,明天什么时辰到?

周家掌柜辰时到。陈家巳时。李家午时。三个时辰,一个一个来。

胡坤点头。他在纸上又写了三行:

周家不卖沈家豆子。

陈家不卖沈家豆子。

李家不卖沈家豆子。

三个名字,三道门。关了三道门,沈家就进不来豆子了。进来豆子需要三天,关门只需要一天。他折好纸,吹了灯,锁了粮铺的门。灯笼在夜里红着,照了半条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