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二十八,辰时。
沈青禾坐在堂屋的桌前,把账本从头翻到尾。
账本是去年十一月开始记的。第一页写的是:十一月十二,豆腐脑,八十七文。那一页的纸已经起了毛边,字迹也有些模糊——是记账时手指沾了豆腐水,把墨洇开了。
她从第一页翻到第三十五页,翻了一个时辰。每翻一页,脑子里就过一遍那页记的事。
十一月:豆腐脑、豆腐、腐竹。第一笔收入八十七文。柳氏哭了。
十二月:豆腐坊开业、第一次存钱、大伯父来被拒。第一笔月结:一两七钱。
正月:空间种豆、豆芽生意、裴长渊帮搬仓库。青谷开始识字。
二月:花冈石堵渠、春耕选种、合作社三户立约。裴长渊第一次说你歇歇。
三月:孙记降价、翠花婶传口碑、豆腐坊扩建。青山送货被推入水沟。
四月:孙记封锁、虞城鲁记布庄、府城周大福。酱缸被投苦矾。裴长渊改名裴青山。
五个月。
二十三户合作社。十二种产品。四百二十斤月产黄豆。年入粮产折银四十七两。豆制品年入三十二两。
沈青禾把这几个数字写在账本最后一页。写完之后,她看着这些数字。数字是黑的,墨是新研的。但每个数字背后,都是一个人的脸。
四十七两是王木匠夜夜点灯打的新磨盘,是李大牛跑坏的两双布鞋,是翠花婶站在村口喊青禾豆腐喊哑的嗓子。
三十二两是田老四被碱水泡化三片指甲的手,是钟怀安舌头品百味品出的菌种,是柳氏每天卯时起来磨豆浆磨出的掌茧。
沈青禾把账本合上。
青禾。柳氏的声音从灶房传来。吃饭。
沈青禾走到灶房门口。灶台上放着一碗粥,粥上飘着几片葱花。旁边还有一碟腌萝卜,萝卜是柳氏自己腌的,腌了半个月,咸味刚好。
她端起粥,喝了一口。粥是温的,米粒煮得开花。葱花在粥面上打了个转,沉到底。
她说。
我想跟你说个事。
柳氏把擦灶台的抹布放下,转过身。她的围裙上有几块油渍,是今早煎蛋溅上去的。
你说。
账本。沈青禾说。这五个月的账本,我想让你帮着管一部分。
柳氏愣了一下。
我?我认的字不多——
不多也够。沈青禾说。日常的进出账:今天卖多少豆腐,收多少黄豆,发多少工钱,这些数字不大,你认得。管这部分的账,每个月核对一次。做错了,我帮你看。
柳氏的手在围裙上擦了擦。
青禾,你这是——
不是替我做。沈青禾说。是帮你做。合作社的账,迟早要分开管。收粮一条账,卖货一条账,发工钱一条账。三条账分开,出了错容易查。我现在一个人管三条,查不了。你帮管卖货那条,爹帮管收粮那条。发工钱那条我自己来。
柳氏看着她。她的目光在沈青禾脸上停了很久。
青禾。她说。你跟娘说,是不是要出事了?
沈青禾没说话。她把粥碗放下,碗底在灶台上发出一声轻响。
是不是?柳氏又问了一遍。
沈青禾说。有人在找裴大哥的麻烦。这个麻烦,可能拖到合作社。我在做准备。准备得越足,真出了事,越不怕。
柳氏的手指在围裙上握紧。握得指节发白。
什么麻烦?
裴大哥以前是当兵的。有人把他的军报改了,诬他是逃兵。现在那个改军报的人在京城当了官,怕裴大哥翻案,到处找他。
找到了吗?
找到了。沈青禾说。但他们不敢明着动。因为裴大哥现在在青石村落了户,名字也换了。韩家的人只能让胡家来找麻烦,窝藏逃兵,按律连坐。
连坐。柳氏重复。她的脸色变了。
是。连坐。沈青禾说。如果胡家告到县衙,县衙来查,查到合作社窝藏逃兵。
那你们——
不会。沈青禾说。因为裴大哥现在的户籍是裴青山。裴青山不是逃兵。胡家告不赢。
柳氏的嘴唇动了一下。她想说什么,但没说出口。
沈青禾端起粥碗,又喝了一口。粥已经凉了,葱花贴在碗壁上,像几片绿色的指甲。
她说。我跟你说这些,不是让你怕。是让你知道。知道了,才能帮我。你帮我管账,爹帮管收粮,合作社的事就不会乱。乱不了,别人就动不了。
柳氏点点头。她把抹布从灶台上拿起来,拧了一把。水从抹布里挤出来,滴进灶膛,哧的一声。
娘帮你。她说。
沈青禾把粥喝完,碗底还剩一粒米。她用筷子把那粒米挑起来,放进嘴里。米是软的,嚼一下,碎了。
饭后,沈青禾把沈大柱叫到仓库。
仓库里堆着麻袋,麻袋里是合作社收上来的黄豆。每袋黄豆都标着日期和农户的名字,是沈大柱上个月开始记的。他的字不好,歪歪扭扭,但每个字都看得清。
沈青禾说。合作社收粮的账,以后你一个人管。
沈大柱的手里的豆子掉了两颗。豆子滚到脚边,他又捡起来,放进袋里。
我管?
爹不识字——
够了。沈青禾说。你记的日期和名字,我都看过。没错过。够用了。
沈大柱低下头。他看了自己的手,手背上有几道被麻绳勒出的痕迹,掌心里有几粒豆子碎屑。他把碎屑拍掉,又看了一眼仓库里整整齐齐的麻袋。
青禾。他说。
爹以前——
他没说完。
以前的事不用说了。沈青禾说。我看的是现在。
沈大柱点点头。他把仓库的门闩上,插销推进槽里,用手试了试,插销是新的,王木匠上个月换的,咬合得很紧。
这道门——他说,晚上我再查一遍。
沈青禾出了仓库。她站在院子里,看了一圈。磨坊的门开着,石磨在转,豆浆从磨缝里淌出来,淌进木桶。田老四在翻酱缸,木铲起落,酱泥翻出褐色的浪。翠花婶在择豆角,豆角掐了头尾,扔进筐里。青苗蹲在墙根下,用小树枝在地上写字,她今天写了,又写了。
沈青禾看着这些。
她想起五个月前。五个月前,这个院子是空的。没有石磨,没有酱缸,没有豆角筐。院子里只有一根晾衣绳,绳上搭着柳氏补了又补的旧衣裳。
现在绳上搭的是新布,合作社第一批分红那天,柳氏去镇上扯的。青灰色,厚实,能穿两年。
沈青禾走进堂屋,把账本放回桌角的木匣子里。木匣子是王木匠做的,盖子上刻了一个字,。
她合上盖子。
傍晚,裴长渊从县城回来。他去见了迟捕头。迟捕头查了苦矾的事,县城药铺里最近一个月没人买白矾。北山矿坑到青石村的路,中间经过三个村子。三个村子里,只有东村的王婆子家最近来了一个:脸上有疤,不是本地口音。
东村。沈青禾说。上次翠花婶传话,就是从东村传出去的。
裴长渊说。迟捕头说,这个已经走了。但走之前,他在东村住了三天。
三天。沈青禾说。够他跑到北山矿坑,够他磨苦矾,够他翻进磨坊后院往酱缸里倒。
裴长渊点点头。
还有。他说。迟捕头问了一件事,那个姓秦的,昨夜里说的话,有几句是真的。
哪几句。
韩家三路人:韩孚在京城,胡家在县里,第三路是你弟弟。这句是真的。裴长渊说。乌拓在采石场被关着,迟捕头说,北境军去年确实有一批胡人俘虏被押到了北方边境的采石场。
端阳节的期限呢。
期限——裴长渊说,可能也是真的。
沈青禾的手指在袖口里握紧。
一个月。
还有二十七天。裴长渊说。
沈青禾走到窗边,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榆树。老榆树的榆钱已经落光了,枝上挂着今年的新叶。新叶是嫩绿的,风一吹,叶子翻过来,背面是浅白的。
裴大哥。她说。
二十七天够。够把县里的关系理清,够把合作社稳下来,够帮迟捕头找到那个脸上有疤的人。
够做什么?裴长渊问。
够——沈青禾转过身,够做一个不用躲的人。
裴长渊看着她。暮色从窗外涌进来,把两人的影子搅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