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二十三。
天没亮,沈青禾就醒了。
她躺在炕上,看着房梁。房梁是旧的,木头上有虫蛀的洞,洞里结了蛛网。蛛网上粘着一只飞蛾,飞蛾已经干了,翅膀薄得透光。
她想起昨天画在账本上的那张图。三条线。韩孚。胡家。周德茂。交汇在裴长渊身上。
三条线,从最细的那根剪。
最细的那根是周德茂。韩孚在京城,够不着。胡家散了明面,暗线难查。周德茂在县衙,就在六十里外。他是三路人里最近的一根线,也是最容易断的一根。
但容易断不等于现在就断。现在断,韩孚会换人。换一个更难查的人来。不如留着周德茂。他贪,贪的人有破绽。有破绽就能用。
她翻身起来,穿衣服。柳氏在灶房烧火,灶膛里的火光从灶口溢出来,把灶房的墙照成一团橘红。锅里煮着粥,米香味从锅盖缝里钻出来。
今天的粥稠点。多放一把米。
柳氏没问为什么。她从米缸里抓了一把米,撒进锅里。米落进沸水里,发出一阵细碎的噼啪声。
饭后,沈青禾去了磨坊。
磨坊里李大牛正在磨豆子。驴拉着石磨转,石磨嗡嗡响,豆浆从磨缝里淌出来,白花花的,淌进木桶里。李大牛看见沈青禾进来,停下手里筛豆渣的动作。
青禾姐。昨天有人来打听你。
镇上杂货铺的孙顺。他说,万老板让他传话。万老板在鸿运楼听说了一件事,县令周德茂跟镇上几家粮行的人吃了顿饭。吃饭的时候提了你的名字。
提我什么?
孙顺说,周德茂跟粮行的人说,青石村合作社的粮食收储不合规规范管理。粮行的人问怎么规范,周德茂说,等登记完了就知道了。
沈青禾的手指在磨盘上按了一下。磨盘是凉的,石面上还沾着豆浆,滑腻腻的。
周德茂不仅在登记合作社,他还在跟粮行通气。通气的意思是:登记完了之后,合作社的粮食不经过县衙批准,粮行不能收。
这一步比她预想的快。
大牛。孙顺还说了什么?
他说,万老板让他带一句话。万老板说:沈姑娘要是在县城需要地方,鸿运楼后院有一间空屋。万某随时恭候。
万老板。沈青禾在心里过了一遍。万老板是鸿运楼的东家,跟合作社签了酱油供酱合约。他的利益跟合作社绑在一起。合作社的酱缸出了事,鸿运楼的供酱就断了。周德茂要卡合作社的粮食收储,等于卡万老板的酱源。
万老板不会袖手旁观。
大牛。你回孙顺一句话。就说,民女谢万老板好意。县城的事,民女有了章程再回复。
李大牛把豆渣筛完,倒进桶里。青禾姐,县令真要找麻烦?
不是找麻烦。沈青禾说。是找茬。找茬跟找麻烦不一样。找麻烦是直接动手,找茬是先找由头。由头找齐了,才动手。
那咱们怎么办。
办咱们自己的。沈青禾说。豆子照磨,豆腐照做,酱缸照翻。他找他的茬,咱们种咱们的地。
李大牛点点头。他重新把驴套上磨盘,驴蹄在石板地上嗒嗒走,石磨又嗡嗡转起来。
沈青禾出了磨坊,走到后院。
后院里钟怀安蹲在五号缸前。五号缸是青霉危机救回的那缸,用旧酱底重新养的。钟怀安昨天说酱泥变色了。沈青禾走过去,蹲在他旁边。
五号缸的酱泥确实变了色。原来的深褐色褪了一层,底下透出一种暗红,像老砖的颜色,又像干了的血。
钟叔。这是什么?
不知道。钟怀安说。他从缸沿挑了一点暗红色的酱泥,放在鼻端闻了三息。味道也变了。咸味淡了,甜味重了。不是蜜的甜,是果的甜。像……他想了想。像柿子熟透了的那种甜。
柿子甜。
钟怀安把酱泥放在指尖搓了搓。酱泥在指尖化开,暗红色变成了油亮的薄层。薄层在日光下泛着一丝光泽,不是油光,是类似琥珀的那种透。
之前青霉逼出新味的时候,酱泥变过一次色。沈青禾说。这次变色,是不是又有新东西出来了。
可能。钟怀安说。但我不确定。得等。再养七天。如果暗红色变深,就是新菌在长。如果暗红色褪掉,就是酱泥在氧化,坏了。
七天?
七天。
沈青禾看着五号缸。缸是陶的,缸壁上有一道旧裂纹,从缸口裂到缸腰,用石灰补过。补丁是白的,在暗红色的酱泥旁边显得格外扎眼。
她站起来。后院的风带着酱味和柏树叶的苦香。她走到院墙边。墙是裴长渊加高的,新砖压着旧砖,新砖的颜色比旧砖浅,一道一道像年轮。
裴长渊昨晚去查了钱穆之。迟捕头的线人在县衙对面茶馆里蹲了两天,查到三件事:第一,钱穆之每天酉时出县衙,去镇东头一座宅子。宅子是胡家的旧产,胡坤跑了之后没人住,但钱穆之有钥匙。第二,钱穆之跟镇上粮行的人吃过两次饭,都是周德茂名帖请的。第三,钱穆之的左手小指缺了半截,是年轻时被刀削的,不是工伤。
三件事。第一件说明钱穆之跟胡家还有联系。第二件说明他在替周德茂跟粮行牵线。第三件,说明他不是文弱师爷,是用过刀的人。
沈青禾在账本上记了一行:钱穆之。胡家旧宅钥匙。粮行牵线。左手小指缺半截。
记完之后她在旁边加了一句:用刀的人当师爷,不是普通的师爷。
她把账本合上。
午后,沈青禾在堂屋里把三天后要带的假账本做出来。
她找了一本没用过的空白账本,用炭条抄了一些数字进去。数字是乱的。今天卖豆腐三十文,明天卖豆腐十二文,后天没卖。买豆子花了多少,买盐花了多少,发工钱花了多少。数字之间没有逻辑,看起来像一个记性不好的人东一笔西一笔记的。
她抄了半个时辰。抄完之后翻了翻。乱。乱得恰到好处。
柳氏从灶房端了一碗绿豆汤进来。汤是凉的,绿豆煮得开了花,沉在碗底。沈青禾接过碗喝了一口。凉的。绿豆的清甜在舌头上化开,咽下去时喉咙凉了一下。
三天后我去县衙。这次不带青苗了。
带谁?
自己。
柳氏的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她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她把一碗绿豆汤放在桌上,转身回了灶房。走到门口时她停了一下。
青禾。
你爹说,他想跟你一起去。
沈青禾放下碗。
爹,去县衙?
柳氏说。他昨晚说的。他说,青禾一个人去,我不放心。
沈青禾沉默了。她想起赵里正那天说的话。沈大柱今年说了几句话。说了三回,青禾说得对。
沈青禾说。让爹跟我去。
柳氏点点头。她走了。脚步声从堂屋门口响到灶房,轻得像猫。
沈青禾把绿豆汤喝完。碗底还有几粒绿豆,她用筷子挑起来吃了。绿豆在嘴里沙沙的,嚼碎了是面的。
她把碗放下,看着桌上那本假账本。账本旁边是木匣子,匣盖上的字在日头下泛着木纹的光。
假账本。真乡约。两条线,一条给周德茂看,一条留给自己。
第三条线,裴长渊查到的钱穆之。这条线暂时不用。留着。等到要用的时候,一刀割断。
她从袖袋里取出炭条,在账本最后一页加了一行字:
五月二十三。三日后带爹去县衙。假账本已备。乡约文书在匣。钱穆之待查。五号缸变色,七日定。
写完她把炭条放下。炭条在桌面上滚了半圈,滚到桌边,停住了。
窗外传来青苗的声音。她在院子里喊——姐!我写对了!六个字!
沈青禾走到窗边。青苗蹲在墙根下,手里握着小树枝,地上画了六个字:禾、青、粮、水、家、安。
最后一个字,宝盖头下面的少了一横。
少一横。沈青禾说。
青苗低头看了看。她拿起小树枝,在字上加了一横。加完之后抬头,咧开嘴笑了。笑的时候门牙的缺口露出来,风从缺口里吹进去,发出一声极轻的哨音。
院子里阳光正好。磨坊的石磨在转。酱缸的咸香从后院飘过来。老榆树上第二批新叶绿得发光。远处的田里,麦穗低着头,在风里晃。
风从北边来,往南边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