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青禾一行人在老盐道上走了整整一日。
老盐道是以前运盐的官道,荒废多年,路面被雨水冲得坑坑洼洼。马不能走,人只能步行。卢照北的戍兵们轮流背着干粮和水囊,沈青禾一直背着青谷。
青谷的脸色越来越差。他的呼吸很轻,像随时会断。沈青禾每走半个时辰,就停下来让他喝一口水,含一片石龙根。
石龙根含在舌根下,有一股凉气从喉咙一直钻到胸口。青谷含了一会儿,咳嗽会轻一些,脸色也会好看一点。但过不了多久,又会咳起来。
「姐。」青谷说,「我梦见井壁上的字了。」
「什么字?」
「不是字。」青谷说,「是画。一个圆,圆里面有三点。圆下面有一条线,线连着三个叉。」
沈青禾想了想。圆里有三点,可能是「泉」字的古写,或者某种符号。三个叉,可能是分水闸。
「还有呢?」
「圆旁边」青谷闭上眼睛,「有一行小字。被凿掉了,但凿得浅,还能看出笔画。最后一个字,像是。」
「封存令?」
「不像。」青谷说,「像是。」
沈青禾的手指握紧。柴刀的柄被她的汗浸得发滑。
军令。韩孚的军令。如果井壁上刻着韩孚的军令,那说明韩孚当年曾亲自到过三镇井,或者派人刻下这道命令。这就是他最怕的证据。
「你还能梦得更清楚吗?」沈青禾问。
「能。」青谷说,「但要离井近。越远,梦越模糊。」
沈青禾没说话。她抬头看前方。老盐道尽头是一座山,翻过山,就是京城地界。
「再坚持一日。」她说。
天色暗下来,他们在一座废弃的盐仓里休息。盐仓的屋顶塌了一半,墙还是结实的。卢照北派人在外面放哨,其余人靠墙坐着。
沈青禾把青谷放在一堆干草上,给他盖好棉袄。青谷很快睡着了,呼吸还算平稳。
卢照北坐在她旁边,从怀里取出一块干粮,掰了一半递给她。
「沈姑娘。」他说,「你有没有想过,韩孚为什么一定要你死在路上?」
沈青禾接过干粮,没吃。
「因为我有证据。」
「不止。」卢照北说,「你手里有裴怀远的铁片,有胡坤的私账,有马福的证词。这些加起来,能让韩孚死。但他最怕你进京,不是怕你告他。」
「那他怕什么?」
「怕你活着出现在三法司。」卢照北说,「你活着,就意味着青石村那些事是真的。你死了,一切都成了诬告。」
沈青禾咬了一口干粮。干粮很硬,嚼起来费劲,渣子卡在牙缝里。
「所以他不会只派一路人。」她说,「鹰嘴崖是一路,前面还有。」
「是。」卢照北说,「明日过落鹰峡,是最险的一段。那边有旧盐道的断桥,只能一个一个过。如果有人埋伏在对面——」
「那就过不去。」沈青禾说。
卢照北看着她:「你有办法?」
「有。」沈青禾说,「但需要你配合。」
她低声说了几句话。卢照北听完,眉头皱了一下,然后点头。
「险。」他说。
「不险就是等死。」沈青禾说。
夜深了,外面传来狼嚎声。青谷在睡梦中动了动,沈青禾把他往怀里拢了拢。青谷的额头抵着她的下巴,皮肤是凉的。
她看着盐仓外面漆黑的夜空,想起青石村。娘应该在守夜,爹应该在南坡开闸。王叔在北山救火。青禾不在,他们都得自己撑。
但她知道,他们会撑住的。
因为水已经流出来了。
卢照北走过来,在她身边坐下。他的刀横在膝上,刀身在月光下泛着青色的光。
「沈姑娘。」他说,「你和裴长渊,是怎么认识的?」
沈青禾没立刻回答。她把手里的石龙根放回布包,扎紧袋口。
「他蹲在青石村磨坊的墙根下。」她说,「替我守过一夜的磨。我请他吃过一碗豆腐脑。」
卢照北笑了一下,笑声很轻:「就一碗豆腐脑?」
「就一碗豆腐脑。」沈青禾说,「他那种人,不给钱,给东西没用。你给一碗吃的,他记你一辈子。」
卢照北点头:「是。裴长渊就是这样的人。我和他同过营,知道他的性子。」
沈青禾转过头看他。
「元和四年,青石关溃败。」卢照北说,「我在后军,他在前锋营。溃败那夜,我带着十几个弟兄往后撤,遇见他带着前锋营的残部往山里走。我问他为什么不退,他说:弟兄们没粮了,我进山找吃的。」
沈青禾没说话。
「后来我才明白。」卢照北说,「他不是找吃的。他是找证据。他爹裴怀德、他叔父裴怀远,都死在那一夜。他要给前锋营三千弟兄讨个说法。」
「你为什么不帮他?」沈青禾问。
「帮不了。」卢照北说,「我在后军,职位低,说话没人听。韩孚坐的是节度使的位置,动动手指就能捏死我。这些年,我只能看着裴长渊一个人查,一个人走。」
他顿了顿,又说:「直到你出现。」
「我?」
「你替他找到了裴怀远的遗骨。」卢照北说,「你替他打开了青石村的暗泉。你让他看见了希望。沈姑娘,我不是在护送你进京,我是在护送一个等了二十年的公道。」
沈青禾看着盐仓外的夜色。远处有山影,像蹲着的兽。
「公道不是等来的。」她说,「是挖出来的。暗泉是我爹和王叔一锹一锹挖的,证据是我从井壁和漕栈里一件件找的。裴长渊等了二十年,我也不能只靠等。」
卢照北看着她,眼神里有东西在动。
「你说得对。」他说,「所以明日过落鹰峡,我走在最前面。有埋伏,先死我。」
沈青禾摇头:「卢将军,你不欠我。」
「我欠裴长渊。」卢照北说,「也欠那些死在青石关的弟兄。明日若我死了,你替我把公道送到。」
沈青禾没再说话。她把手按在柴刀上,闭上眼睛。
过了一会儿,她睁开眼,从怀里取出那块包着石龙根的布,递给卢照北。
「卢将军。」她说,「含一片在嘴里。这一路上,你吸了不少山里的湿气,肺里积了寒气。石龙根能拔出来。」
卢照北愣了一下。他接过布包,取出一片石龙根,放进嘴里。一股凉意从舌根散开,直冲后脑。
「苦的。」他说。
「良药都苦。」沈青禾说,「明日要过落鹰峡,你要是没精神,谁来护我们?」
卢照北看着她,眼神里有东西在动。他把石龙根含在舌根下,把布包还给沈青禾。
「沈姑娘。」他说,「裴长渊没看错人。」
沈青禾把布包收好,躺下,把青谷往怀里拢了拢。
盐仓里安静下来,只有青谷轻微的呼吸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狼嚎。
天没亮,沈青禾就醒了。
她没睡实,外面稍有动静就睁开眼。青谷还在睡,呼吸比昨夜平稳了一些。她把棉袄给他盖好,轻轻起身。
卢照北站在盐仓门口,背对着她。
「来了几个?」她问。
「三个。」卢照北说,「在盐仓左边三十丈的灌木后面。从昨夜里就跟着了。」
「不是鹰嘴崖那批?」
「不是。」卢照北说,「那批穿的是胡家护院的衣裳,这批穿的是黑衣。脚步更轻,是军中的步法。」
韩孚的亲卫。
沈青禾走到门口,往外看。天还是黑的,但能看见灌木丛在动。不是风吹的,是人的脑袋在晃。
「按计划行事?」卢照北问。
「嗯。」沈青禾说,「你带两个人从右边绕,我留在这里。等他们靠近,你们断后路。」
卢照北点头,带着两个戍兵走了。
沈青禾回到盐仓里,把其他人叫醒。她让青谷躲到盐仓最里面的草堆后面,用一只破箩筐盖住他。
「别出声。」她说,「不管听见什么,别出来。」
青谷点头。他的脸在箩筐的阴影里发白,像一张纸。
沈青禾走到门口,手里握着柴刀。她把自己的外衫脱下来,搭在盐仓门口的一根木桩上,做出有人靠着休息的样子。
然后她躲到门边的阴影里。
过了一会儿,三个黑影摸过来。他们的动作很轻,靴子踩在地上几乎没有声音。但沈青禾看得见——月光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影子在慢慢靠近。
第一个黑影走到门口,看见了木桩上的衣衫。他举起刀,猛地向衣衫砍去。
刀砍在木桩上,发出咚的一声。
沈青禾从阴影里冲出来,柴刀横在那人的脖子上。同时,卢照北从后面扑上来,把第二个黑影按倒在地。第三个黑影想跑,被戍兵的刀柄砸中后脑,闷哼一声倒下了。
沈青禾把第一个黑影拖进盐仓,用脚踢上门。
「点灯。」她说。
有人点亮火折子。火光下,三个黑影的脸露出来。都是陌生的面孔,但靴子上都有鹰眼的标记。
「韩孚的人。」卢照北说。
沈青禾用柴刀挑起第一个人的下巴:「谁派你来的?」
那人冷笑:「姑娘既然知道,何必多问。」
「韩孚?」
「是。」那人说,「韩公说了,你活不到京城。」
「为什么?」
「因为你手里有不该有的东西。」
沈青禾把柴刀往下压了一点,刀刃陷入那人的皮肤,渗出一道血线。
「什么东西?」
那人疼得吸了一口气,但还是笑:「你最好现在就杀了我。我什么都不会说。」
沈青禾没杀他。她收回柴刀,从怀里取出那块裴怀远的玉佩,在那人眼前晃了一下。
「认得这个吗?」
那人的眼神变了。他的瞳孔缩了一下,像被火烫到。
「裴怀远的玉佩。」沈青禾说,「二十年前,韩孚派你们这样的人,把裴怀远逼死在青石村地下。现在,我要把这块玉佩,连同裴怀远的绝笔信,一起送到三法司。」
那人的脸色开始发白。
「你杀了我,也没用。」他说,「韩公还有后手。你以为鹰嘴崖和我们是全部?前面落鹰峡,有人等着你们。」
「谁?」
「胡坤。」那人说,「胡坤亲自带着人在落鹰峡。他要亲手拿你的命,换他全家的平安。」
沈青禾的手指握紧。
胡坤。他果然没走远。
「卢将军。」她说,「把这三个人绑了,堵上嘴。带上他们,我们去落鹰峡。」
「带着他们?」
「是。」沈青禾说,「他们是指认胡坤的活证。」
她把玉佩收好,走到草堆后面,把青谷扶出来。
「青谷。」她说,「我们要快走。胡坤在前面。」
青谷的脸色发白,但他点头:「姐,我走得动。」
沈青禾背起他,走出盐仓。
天开始亮了。东方的云层里透出一丝红光,把山脊照得像一条血线。
落鹰峡就在前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