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的阳光照进院子，苏晴刚把院子扫完，婆婆李婆子就在屋里喊。
晴啊，建国他妹又寄东西回来了，你去取一下。
苏晴顿了顿。
婆婆的语气还是那样，理直气壮，像是在喊一个佣人。
她应了一声，换了双平底布鞋出门。
小姑子李建芳嫁到省城去了，逢年过节就给家里寄东西。吃的、穿的、用的，样样都有。
婆婆逢人就夸自己闺女孝顺。
苏晴从来不说什么。
她习惯了。
出了家门，苏晴往村口走去。
她知道快递是寄到村口老赵家的小卖部的——老赵媳妇前两年跟镇上几个快递公司签了代收协议，村民的快递都暂存在那儿。
这条路苏晴走过很多次。
取婆婆的快递，取自己的快递，取各种乱七八糟的东西。
她有时候觉得自己就像个跑腿的。
但今天不一样。
今天她走出家门的时候，心里想的是昨晚李建国说的那句话。
要不我出去打工吧。
打工。
她轻轻摇头。
靠打工攒钱，攒到什么时候才是个头？
她手里那四千多块钱，加上网店每个月近三千的收入，这才是她的底牌。
她有自己的计划。
她要让这个家看看，她苏晴不是白吃白喝的。
走到村口，远远就看见老赵家的小卖部。
门口停着辆电动三轮车，上面堆满了大大小小的包裹。
小卖部的门开着，里面传出说话声。
苏晴走进去，愣了一下。
小卖部还是那个小卖部，但里面的布局变了。
靠墙的一整排货架被挪到了角落里，取而代之的是一垛垛码得整整齐齐的快递件。
有的用塑料袋装着，有的用纸盒子封着，上面贴着各种快递公司的面单。
一个四十来岁的女人正蹲在地上分拣快递，动作利索得很。
苏晴认出了她。
王春梅。
村里人都叫她春梅姐。
她是村里的妇女主任，平时管着村里大大小小的杂事。谁家闹矛盾了，谁家需要开证明了，都找她。
苏晴跟她不太熟，只在开会的时候见过几面。
但她记得这个人。
泼辣，直爽，说话从不拐弯抹角。
村里人都说王春梅厉害，得罪她的人没好果子吃。
春梅姐。苏晴打了个招呼。
王春梅抬头，看见她，咧嘴一笑。
哟，是苏晴啊，来取快递的？
苏晴点点头。
建芳寄的东西是吧？昨天到的，在那边。
王春梅指了指角落里一个纸箱子，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
苏晴走过去翻找，发现是两大袋零食和一件女士外套。
小姑子又给婆婆寄东西了。
苏晴抱着东西准备走，王春梅忽然开口。
苏晴，你等会儿。
苏晴回过头。
王春梅打量了她一眼，眼神里带着点探究。
听说你开了个网店？
苏晴心里咯噔一下。
这事她没怎么往外说过，只有几个人知道。
……嗯，卖点土特产。
我早就听说了。王春梅笑了笑，语气里带着点赞赏，干得不错，听说一个月能挣好几千？
苏晴不知道怎么接话。
春梅姐消息挺灵通的。
那可不，妇女主任嘛，村里大小事都得知道。王春梅拍了拍手上的灰，我侄女在镇上开服装店，她跟我说过，有个开网店的姑娘在她们店里拿过货。说是村里的，长得挺秀气，一看就是能干的。
苏晴想起来了。
上个月她去镇上找货源，确实去过一家服装店。
当时老板娘不在，是她侄女接待的。
那就是你吧？王春梅笑眯眯地看着她。
苏晴点点头，有些不好意思。
是我。
我就说嘛，一看就是能干的。王春梅拉过一张凳子坐下，示意她也坐，站那儿干嘛，歇会儿再走。
盛情难却，苏晴只好坐下。
王春梅看了看她手里的包裹，又看了看她，忽然叹了口气。
苏晴啊，你嫁过来几年了？
三年。
三年了。王春梅点点头，我听说你跟你婆婆关系不太好。
苏晴没说话。
王春梅也不在意，继续说道：不是我说，你婆婆那人我也知道。嘴上不饶人，但心眼倒不坏。就是偏心，骗自己闺女，这个谁都知道。
苏晴垂下眼睛。
这些她早就知道了。
不过你也是个有主意的。王春梅话锋一转，开网店这事，换成别人早就跟家里说了，闹得人尽皆知。你倒好，自己闷头干，也不跟你婆婆他们吵。
吵有什么用？苏晴轻轻说，有些事说不清楚。
说得好！王春梅一拍大腿，就是这个理儿。有些人你跟她吵，她还觉得你心虚。干脆不吵，干出成绩来，让她自己闭嘴。
苏晴抬头看她。
王春梅的眼睛很亮，像是在她身上看到了什么。
你那个网店，是卖咱们这儿的土特产吧？王春梅问。
嗯，山货居多。香菇、木耳、干笋这些。
销量怎么样？
还行……一个月能有两三千。
王春梅点点头，沉吟了一下。
那发货怎么发？
我骑电瓶车送到镇上去，一个星期发两三次。
那得多麻烦。
是挺麻烦的。苏晴苦笑，但没办法。
王春梅看了她一眼，忽然压低了声音。
苏晴，你有没有想过自己弄个快递点？
苏晴愣住了。
快递点？
对啊。王春梅指了指门外那一堆包裹，你看我这儿，现在一天少说也有一百多件。村里人网购越来越多，以后只会更多。你要是弄个点，专门收发快递，顺便卖点东西，不比你骑车上镇里方便？
苏晴心里一动。
她从来没想过这个。
她一直想的是怎么开店铺、怎么注册商标、怎么扩大经营。
从来没想过快递本身。
可是……她犹豫着，我没开过快递点，也不知道怎么弄。
这个简单。王春梅摆摆手，跟镇上的快递公司签个协议就行。我可以帮你问问。
真的吗？
我骗你干嘛？王春梅笑了笑，我就是觉得你是个实在人，想帮你一把。
她顿了顿，又说：再说了，你要是开了快递点，以后发件也方便。咱们村里那么多人在外面打工，过年过节寄东西回家，都得跑镇上去。有个快递点，大家伙儿都方便。
苏晴沉默了。
王春梅说的有道理。
她从来没想过这个方向。
但仔细想想，这确实是个好主意。
她开网店，最麻烦的就是发货。
骑电瓶车去镇上，来回得一个多小时。遇到刮风下雨，更是麻烦。
如果村里有个快递点……
春梅姐，你为什么想帮我？苏晴忽然问。
王春梅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这丫头，警惕性还挺高。
苏晴不好意思地低下头。
王春梅看了看她，语气变得认真了一些。
其实也没什么。就是觉得你这人不错，能干，踏实。你婆婆她们不了解你，我可看得清楚。
她站起身，走到门口，看了看外面。
村里像你这样的媳妇不多。好多人嫁过来就是混日子，等着男人养。你不一样，你自己知道自己要什么。
她回过头，看着苏晴。
妹子，你要是想干点啥，我可以帮你。
这句话像一颗石子投进了平静的水面。
苏晴心里泛起了一圈圈涟漪。
她看着王春梅，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
三年了。
三年来她一个人扛着所有的事。
婆婆的冷脸，小姑子的优越感，李建国的沉默不语。
她从来没抱怨过，只是默默地做自己想做的事。
但今天，第一次有人说我可以帮你。
春梅姐……
行了，别说了。王春梅摆摆手，回去好好想想，想好了来找我。
苏晴点点头，站起身，抱着包裹往外走。
走到门口，她忽然回过头。
春梅姐，门口那块空地……是准备扩建的吗？
王春梅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
你这丫头，眼光够毒的。我正打算在这儿搭个棚子呢，快递太多了，屋里放不下。
搭了棚子，屋里能空出来吗？
能啊，怎么了？
苏晴心里忽然有了一个主意。
她张了张嘴，又咽了回去。
没事，春梅姐，我先回去了。
行，慢点走。
苏晴抱着包裹出了门。
她走在回家的路上，心里翻涌着各种念头。
快递点。
她可以跟王春梅合作。
王春梅有场地，有资源。
她有货源，有想法。
如果两个人联手……
她忽然想到一件事。
婆婆家隔壁的那块空地，是李家的老宅基，早就荒废了。
如果她能把那块地收拾出来，搭个棚子，再跟王春梅合作……
苏晴的脚步越来越快。
她心里有了一个大胆的想法。
这个想法让她兴奋得几乎要小跑起来。
三年了。
她终于看到了一点希望。
不是靠李建国，不是靠那个懦弱的男人。
是她自己。
是她苏晴。
她加快脚步往家走去。
她要好好想想。
把这个想法理清楚。
她要抓住这个机会。
她要让所有人看看，她苏晴不是好欺负的。
她要活出个人样来。
阳光照在她身上，暖洋洋的。
苏晴抬起头，看向远方。
她的眼睛里，有光在闪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