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二十四年。
十一月十九日。
午时。
南郡。
凛冽的江风卷着寒意,扑打着刚刚立稳的‘陆’字帅旗。
陆逊立马于江陵城西北方的一处高坡,目光掠过脚下这片即将成为战场的土地。
东南方向,江陵城的轮廓在冬日薄阳下清晰可见。
而正南方向,目光所及的尽头,那片狭长的沙洲——江陵中洲之上,原本飘扬的己方军旗帜已然不见。
取而代之的是刺眼的‘汉’字旗与‘赵’、‘詹’、‘陈’字旗。
更远处的大江之上,依稀可见敌军战舰的帆影游弋,宣告着这段水道的易主。
中洲已失,水路的优势完全沦丧,这个冰冷的事实,像一块巨石压在随行诸将的心头。
失去了江面控制,意味着孙权军已被大江一分为二,南北岸的联系被切断,粮道命脉悬于一线。
孙桓按捺不住,策马前出一步,声音颇为急切,“护军!贼军立足未稳,请予末将五千精兵,觅舟筏速攻中洲,必能将詹、陈二将赶下江去!”
陆逊没有回头,声音平静得听不出一丝波澜:“赵云今据中洲之险,背靠水军之利,我军无舰可依,尔欲使将士们渡江强攻,葬身鱼腹乎?”
一句话,让孙桓噎在原地,面红耳赤,陆逊缓缓抬手,马鞭指向南方江面。
“敌军夺中洲,看似扼我咽喉,实则亦将自身置于险地,关羽困守麦城,贼军兵力分散,千里馈粮,师老兵疲,其势如张满之弓,不可久持。”
猛地拨转马头,目光扫过大军,虽然无奈却依旧未乱。
“传令!全军转入守势!依托江陵坚城,固守北岸,深沟高垒,以待其弊!”
具体的军令,随即一道道下达,清晰冷峻。
“孙桓听令!”
“予你一千精锐多配轻骑,斥候,不要想着江面,你的战场在陆地,以江陵城为中心,广布游骑斥候。”
“南至江岸,北至当阳道,西至沮漳水,东接公安界,给我把眼睛放亮!”
“敌军斥候,见之即杀,敌军动向,瞬息来报!我要这江北之地,纤毫毕现!”
“李异听令!”
“着你率三千精锐,即刻前出,不在江边,而是在江陵城西侧五里,择陆路要冲、地势略高之处,急筑营垒!”
“此寨要深沟高垒,多备强弩,你的任务,是充当江陵城的外围屏障,阻截敌军任何试图从陆路登陆、迂回攻城之企图!记住,是陆战,莫要分心江面!”
“中军本队!”
“随我移营,进驻江陵城内!从即日起,江陵城即为吾等中军大帐,依托城垣,方可在敌军水师箭矢之下,从容调度。”
“通令各方!”
“江陵守将虞翻即刻起,四门戒严,加固城防!集中强弩于临江一面,严防敌军舟师袭扰,城内严加巡查,稳定人心!”
“枝江守将孙皎,严令所部,凭寨固守,无我军令,绝不可出战浪斗,汝之重任,便是钉死张飞!”
“公安守军,谨守城池,保至尊万全,残余水师船只,尽数藏于港汊,避战保船!”
军令既下,这支军队如同架庞大的战争机器开始隆隆运转,带着几分被动与仓促,从进攻态势转入全面的,依托城防的陆地坚守。
陆逊最后望了一眼长江之上那些嚣张的敌军帆影,拨马转向江陵城方向。
“赵云,还有那谋士……”他心中默念,“且看你这‘扼喉’之手,能坚持到几时,待全将军援军至,或麦城局势有变,便是你这孤悬江北之师,覆灭之时。”
……
酉时。
江陵中洲中军楼船。
黄权立于楼船高处,远眺北岸。
暮色中,可见敌军旗帜在江陵城头及城西新立的营寨上密集布设,秩序井然,却再无半点出击的迹象,斥候接连回报。
“禀护军!敌军已全面收缩,陆逊帅旗已移入江陵城内!”
“……江陵以西,敌将李异正在筑垒,营寨当道,扼守陆路!”
“……公安江面不见敌军船只,皆匿于港!”
黄权正与赵云、詹晏等将共同关注着江北态势。
“陆伯言此策,老成持重。”黄权远眺江陵城头新立的‘陆’字帅旗,语气平静,“他弃江争,专陆守,欲拖垮我军锐气。”
转身对诸将道:“既然如此,我军当变奇袭为阳谋,以堂堂之师迫其出战。”
赵云当即请命:“末将愿率部在北岸立寨,日夜擂鼓示形,制造渡江强攻之势。”
“善。”黄权颔首,“然需谨记,虚则实之,实则虚之,多布疑兵,广设旌旗,但营寨需依险而立,谨防敌军突袭。”
詹晏随即建言:“水军可分三班,昼夜巡弋江面,以楼船强弩袭扰临江城防。”
“准。”黄权补充道,“另遣走舸轻舟,沿江施放火箭,焚其临江工事,然切记保船为上,不可浪战。”
当诸将得令欲行动之时,武猛高大的身影出现帐中请战。
“末将愿率死士渡江,深入敌后搅乱其腹地!”
黄权摇头否决:“陆逊既已固守,必广布游骑,此时渡江,无异羊入虎口。”
“我军当以正合,以奇备,将军可领精锐潜伏沮漳水西岸,待敌军出城逆击时,击之。”
最后沉声交代道:“此战关键,在于耐心,陆逊欲待麦城生变,我军则要反其道而行之,以持续施压迫其先动,各部需轮番休整,保持战力,准备长期对峙。”
武猛也不再请命,待散会后众将归营。
黄权嘴上虽那么说,却再次派遣飞骑将一封敌军部署情报送于夷道城。
他与法正本是很契合的军事搭档,如今这般耗下去对他们有害无益,也不得不询问病重的法正有没有什么新想法。
夷道城。
天色逐渐黑了下来,樊友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了太守府,就听到法正病房内两人正在交谈着。
“尚书令,前线应是占据主动权了吧?”
法正勉强支起身子,手指指向江陵方向。
“老将军,表面确是如此,赵将军夺中洲如匕首顶喉,然陆伯言若弃舟守城,反将我军置于两难。”
樊友气的直接推开房门,又迅捷的回身立马关上,病情复发一个自己都是罪人。
心中怒喊:‘你俩真是我祖宗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