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二十四年。
十一月二十一日。
午时。
整个上午,陆逊都在沉思。
他先向公安发送了一封常规军情奏报,如实陈述了‘水陆要道被扼,敌军立寨稳固’的严峻态势,但未提出具体对策,这既是对孙权的例行通报,也为后续决策留出了时间。
午时过后。
陆逊于帐中再次凝视地图,目光反复在公安与麦城之间游移。
他深知,在失去水路优势且兵力不占优的情况下,强攻赵云营寨无异于以卵击石。唯有再次‘攻敌之必救’,方能扭转危局。
而刘备军最大的‘必救’之处,还是被困麦城的关羽。
申时。
陆逊下定决心。
他提笔写下第二封奏疏,这次附上了完整的破局之策。
信中阐明:赵云、张飞此举背后必有高人指点,强攻难胜,唯有猛攻麦城外围营寨,迫使关羽势危,才能震动全局,或可诱使赵云等人分兵回援,从而缓解公安压力。
同时,他下达了明确的军令:“着令潘璋、徐盛所部,即日起,停止围困,转为昼夜不息的轮番强攻,务使关羽军不得喘息!”
是夜。
飞骑直入麦城外围大营。
潘璋于戌时前后接到陆逊的军令。
他虽对突然改变战术感到意外,但深知军情如火,即刻下令部队准备。
然而,冬季昼短夜长,且夜间严寒,视线不明,实不利于大规模进攻。
潘璋是经验丰富的将领,并未在深夜发动徒增伤亡的强攻,而是命令部队充分休整,备足器械,并派出小股部队进行骚扰,使关羽军一夜不得安宁。
真正的总攻,待天色微明后才会开始。
与此同时,陆逊派往公安的第二批信使,已携带着至关重要的战略奏疏,趁着夜色掩护,冒险寻找舟筏,试图避开詹晏水师的巡逻,将这份‘攻敌必救’之策送达孙权手中。
……
十一月二十二日。
未到辰时。
公安城,原刘备宫殿之内。
彻夜的喊杀声虽远在数十里外,但孙权的心神不宁却如同亲临战场。
正当他焦躁之际,一名亲卫疾步入内,呈上一封被露水打湿的帛书:“至尊!江北陆都督遣死士冒死泅渡,有密信送至!”
这封信,正是陆逊在下令猛攻麦城之后,为向孙权阐述战略、稳定君心而写。
孙权展信阅览,其核心内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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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臣逊顿首再拜:
至尊忧劳,臣心同受。今敌夺中洲,锁大江,其势虽张,然其破绽亦露。观彼用兵,先控水道,再登岸立寨,步步为营,老辣深沉。此绝非赵云一勇之夫所能独断,其军中必有善谋者隐于幕后筹划,然此人为谁,臣尚未能知。
彼之谋划虽精,却亦行险。臣已严令诸将,对麦城昼夜急攻,关羽若危,刘备安能坐视?
此‘攻敌之必救’之策也,麦城警讯一至,彼幕后谋士纵有千般计略,亦必左支右绌,其严整之势可破。
伏惟至尊,暂敛雷霆之怒,稳坐公安,静待敌弊。臣逊必竭股肱之力,以报厚恩。
逊再拜谨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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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权阅毕,信中那句“必有善谋者隐于幕后”让他心头一震,而陆逊对全局的清晰剖析和“攻敌必救”的坚定策略,则像一盆冷水,稍稍浇熄了他心中的焦躁。
他立刻对左右下令:“速召是仪、吴范、诸葛瑾前来!”
片刻之后,三位重臣应召而至。
孙权将陆逊的信递给三人传阅,沉声道:“伯言来信,已看破敌军虚实,并已下令猛攻麦城,尔等有何见解?”
是仪仔细览毕,眼中闪过赞赏之色,沉稳奏道:“至尊,陆护军此信,可谓洞若观火!其判断与臣等不谋而合,张飞,赵云如此用兵,确非寻常,幕后必有高人,然陆护军所言极是,此‘攻敌必救’之策,正是破解当前困局之关键,我军当下更需沉住气,令陆护军得以全力施为。”
他稍作停顿,指向地图上的麦城:“关羽若危,刘备阵营必乱,届时,或可迫使赵云、黄权分兵,公安之围自解,请至尊即刻传谕陆逊,授其全权!”
此时,吴范缓步上前,衣袖微拂,声调幽远地补充道:“至尊,臣夜观乾象,麦城分野将星晦暗,确如陆护军所料,数日内必有剧变,然江北将星其光坚韧,乃稳守之象。公安王气虽为煞气所侵,然根基未损,惟……南方位之‘火厄’之兆,仍需谨防。”
待二人言毕,诸葛瑾方才开口。
他性情温和谨慎,言辞一如既往的持重:“至尊,瑾以为,是、吴二位先生所言皆切中要害,陆伯言之策,非仅为争一时之胜负,实为保全江东大局之深远考量,我军新得荆州,根基未稳,实不宜与刘备军旷日持久地消耗于江岸,猛攻麦城,迫敌自救,实乃将战场压力转予刘备之上策。”
他看向孙权,语气恳切而坚定:“当此危局,君臣一心尤为紧要,至尊既委陆伯言以重任,便当信之专之,昔日臣弟孔明在隆中亦言,东吴据江东已历三世,国险而民附,但使我上下同心,据坚城,倚天险,持重待机,蜀军虽锐,必不能久,待其师老兵疲,或麦城生变,主动权则重归我手。”
诸葛瑾的一席话,没有新的奇谋,却如定海神针,从君臣大义和江东根本利益的角度,彻底稳固了孙权的决心。
孙权听完三位最为倚重的谋臣之言,见他们的见解与前线统帅的策略高度一致,心中最后一丝疑虑终于消散。
他目光不再慌乱,恢复了作为一方雄主的决断力:“好!既然如此,是仪,即刻以孤之名草拟手谕,飞送陆逊,告之孤全力支持其方略,江北战事,皆由他临机决断,不必事事请示!”
“臣,领命!”是仪躬身应道。
众人走后,孙权思来想去,总感觉自己陷入了怪圈,一开始好像也是这‘攻敌必救’,现在还是。
唯一不一样的就是自己现在也是敌人‘攻其必救’的一环。
拿自己安危换关羽的安危?这对吗?
关羽手握近两万荆州军,掌控漳水沿岸,进退自如。
而自己凑凑才一万不到,江面被封锁,赵云为路卡。
孙权想到此处倒吸一口凉气
‘嘶……’
让他再次萌生出了退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