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时。
夷道城。
宜都太守府。
今日樊友同时接收到新的一批重伤员和俘虏,与援军万人辎重船的资源,城内人手陷入临时性不足的情况。
让他根本脱不开身,此时正在城内城外来回跑,忙的不可开交。
府内日渐好转的法正,黄忠两个病友得知道樊友忙不过来看他们,再次避开旁人,偷偷凑到了一个病房内。
几缕阳光透过窗户,映出空气中浮动的微尘,辰时飞骑送来的消息,吕蒙甲胄被挂于公安城墙。
如同强心剂,让这两位身负重任的老臣心潮难平,迫不及待地推演起战局后续。
黄忠命人给法正倒了温水,亲自递了上去。
“尚书令,”黄忠声音浑厚,指向铺在两人之间矮案上的地图,“江陵有陆逊两万士卒,麦城下围关将军的两万余士卒,枝江盯紧张将军的一万余士卒,多为敌寇精锐!如今江南的孙权身边不足万人,吕蒙重病不起,已被我军锁住!”
说着手指重重一点公安城的位置,“这可是千载难逢的良机!某只问一句,若那五溪蛮真来了,直接破城冲进去先把孙权擒住,这怕不是尚书令最想要的结果吧?”
法正靠坐在榻上,听闻此言,非但没有诧异,接过水碗喝了一口温水,用绢布轻轻拭了拭嘴角,这才在苍白的脸上露出一丝淡淡笑意。
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先将水碗放下,随后轻轻咳嗽两声,反问道。
“老将军以为,我军眼下倾力围攻孙权,所图为何?仅是为擒杀一人,报一时之仇乎?”
黄忠浓眉一拧:“自然是为解麦城之围,破此危局!”
“然也。”法正颔首,手指坚定地点向床头地图上江北的陆逊所部,“孙权若此刻被擒,江北那数万虎狼之师,当如何自处?”
没等黄忠回答,法正已自问自答着。
“其部或将溃散,为祸地方,更可能者,陆伯言即刻拥立孙氏新主,全军退保江陵、江夏,甚至缩回柴桑!届时,我军虽得一座孤城,却要面对一个再无牵绊、同仇敌忾,且实力未损的江东!荆州之战,便将迁延日久,胜负难料矣。”
法正深吸一口气,继续深度剖析。
“故,我军此番布局,擒孙权乃下策,逼孙权方为上策!”
“此‘逼’字,需做两手准备。”
“其一,围城打援,如老将军所言,静待五溪蛮这支奇兵。”
“其二,便是外交上以战逼和。”
黄忠目光一凝:“以战逼和?如何逼法?”
“简单,待我军势成,便寻一神射手,将一封和谈书射入公安城中,直接递到孙权面前。”
他示意了一下身旁几案上的帛书:“书中便写明:孙权须立时解麦城之围,江北陆逊、枝江所部尽数退出荆州,退还江陵、枝江诸城,此外,孙权须赔偿此战所耗,并以战船粮秣为质,最后,为其背盟偷袭之举,须他亲手写书上表,向我主汉中王致歉。”
黄忠闻言,先是愕然,随即像是想到到时会出现那般令他愉悦的场面,便抚掌大笑:“哈哈哈!好!‘亲手写书’!此一条,直掏孙权心肝! 他焉能答应?”
“问得好!”
法正咳了两声,脸上泛起一抹因情绪激动而生的红晕,但这红晕之下,全是冰冷的算计。
“我正是要他难以忍受!这‘亲手写书’上表谢罪,要的不是几句软话,而是要将他背信弃义之举,‘白纸黑字,铸成铁案!’ ”
“此表一上,他便在天下人面前坐实了无信无义之名,其江东威望必然扫地,这比夺他三座城池,更令他痛彻骨髓。”
法正稍歇片刻,继续勾勒全局,语速加快:“此乃以一策而收全功之局:若他惧而应允,则我大军可不战而全取荆州,兵不血刃,此为上上吉;若他愤而不允,则其军心必因此约而愈发涣散,将士皆知其主为保自身名位而置数万将士性命于不顾。”
他压低了声音,如同在分享一个不能让其他人得知的秘密。
“更妙者,此和约内容,需‘不慎’让江北陆逊军中也略知一二,届时,陆逊麾下将士会如何作想?此攻心之策,若运用得当,可乱其军心,裂其君臣,其效胜于万甲冲锋。故而,这和谈本身,便是最锋利的攻城槌。”
言已至此,法正才将话题引回黄忠最初关于五溪蛮的疑问上,眼中闪过谋士的狠厉。
“至于五溪蛮……若其果至,便名其直插巴丘,做出断江东援军、抄后路之势!”
“如此,既加剧孙权恐慌,促其更急切地催逼陆逊,又将这柄刀用在最能助我全局之处。”
法正也做出最后的总结。
“老将军,孙权是饵,公安是钩,这封和约便是香饵中的金钩,你我真正要钓的,是江北那数万江东精锐!岂能因一时手快,提了饵却放跑了鱼?”
黄忠听完这环环相扣、算尽敌我人心的全盘谋划,胸中豁然开朗,所有疑虑尽去。
两位一为沙场宿将,一为机变谋臣,此刻心意相通,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胜券在握。
不由得同时放声大笑,那畅快的笑声穿透门窗,响彻整个院落。
两人交谈之时,医生急匆匆地跑来禀告:“府君!府君!不好了!法尚书令和黄老将军他们、他们又凑到一处去了!二人交谈甚久,笑声震天,这于病体修养大为不利啊!”
樊友正忙得焦头烂额,闻听此言,顿觉一个头两个大。这两位国之柱石,打起仗来算无遗策,养起病来却像顽童般不让人省心。
他只得对身旁主簿,功曹匆匆交代几句,快步赶回内宅。
当他推开那间静室的房门时,只见法正已然躺回榻上,背对房门,似乎正在安睡,呼吸平稳悠长。
而隔壁房间,则传来黄忠中气十足却又刻意压低了的嗓音,似乎在训斥亲卫:“动作都轻些!……没见尚书令刚睡下吗?休要吵扰!”
樊友无奈地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丝哭笑不得的表情,只能轻轻掩上房门,转身继续忙他的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