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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安二十四年。

十一月二十六日。

酉时三刻,公安码头。

北风卷着江水的湿寒扑面而来。

诸葛瑾整了整衣冠,双手捧起盛放降表的紫檀木托盘。

当他登上那艘打着白幡的轻舟时,回头望了一眼暮色中的公安城堞,眼中闪过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小舟驶离岸边,船头白幡被江风吹的不停飘荡,如同送葬的旌旗。

诸葛瑾端坐船头,任凭江风扑打衣襟,他想起建安五年初到江东时的意气风发。

想起这些年来在孙权麾下的种种际遇,而今却要以这般屈辱的方式为这段君臣际会画上分号。

同一时刻,江陵中州汉军水寨。

望楼上的哨兵最先发现江面上的异常:“报!下游有舟船靠近,打着白幡!”

值哨的校尉立即擎起千里镜,只见一叶扁舟正破浪而来,船头那面白幡在暮色中格外刺眼。

“是吴军的请降使船!速禀护军!”

戌时正,黄权大帐。

烛火将黄权的身影投在帐壁上,随火光摇曳。他刚刚听完哨船的禀报,手指在地图上轻轻敲击。

这时,亲兵入帐低语:“护军,吴使诸葛瑾已至寨门外,请求谒见。”

“引他去偏帐等候。”黄权声音平静,“让甲士在帐外列队,灯火通明。”

“诺!”

偏帐内,诸葛瑾静立其中。

帐外传来甲胄碰撞的铿锵声,火把将帐幕映得通明。

他能感受到无数道目光正透过帐幕注视着自己这个‘降使’。

这一刻,他不再是江东重臣,而是战败方的代表。

帐帘掀动,黄权在四名按刀亲兵的护卫下步入。他并未寒暄,目光如电扫过诸葛瑾手中的托盘。

“子瑜先生此来,所为何事?”黄权的声音在帐中回荡。

诸葛瑾躬身,将托盘高举过顶:“败臣诸葛瑾,奉我主吴公之命,呈递降表国书,伏乞上国纳降。”

黄权示意亲兵接过托盘,验看印信后展开降表,烛光下,他快速浏览着上面屈辱的条款,脸上看不出喜怒。

————

建安二十四年冬十一月二十六日

罪臣孙权顿首再拜,上书汉中王殿下:

臣闻天威震怒,人神共愤,权以弩钝之资,承父兄余烈,本宜守藩江东,永奉汉室,然臣昏聩失图,妄兴干戈,袭夺荆州,致与云长公构衅,此臣背信弃义之罪,天地不容。

今仰观天象,巴丘烽火照夜,俯察人事,公安孤城悬卵,詹仲宁锁大江如铁,习伯玉出武陵如雷,黄汉升据夷道之险,赵子龙断归路之绝,王师天威,实非江东所能抗。

臣今幡然悔悟,谨遵法孝直公所定五款,伏乞殿下圣鉴:

一、麦城之围已解

已令潘璋所部悬挂白幡,让开通路,备车马粮秣,听凭关将军部众南下。

二、江北之师尽撤

陆逊、孙皎所部即日悬挂白幡,退出南郡诸城,江陵、枝江等邑皆悬汉帜。

三、零陵桂阳交割

此二郡印信图册,已遣使送抵黄护军帐前。

四、军资赔偿如数

黄金千斤、绢帛万匹不日运抵江陵,荆州府库现存粮械舟船,皆封存待黄护军点验,所俘将士已释归,另备楼船十艘、粮草十万斛送至江陵中洲为质。

五、谢罪表文在此

臣当布告诸郡,自陈其过。

今江东六郡各城寨皆悬白幡,永奉王朔,臣束身辕门,惟愿殿下念孙氏三世守土之微劳,赦江东百万生灵之性命。

临表涕零,魂神惊惶。

罪臣孙权 顿首再拜

——————

“吴公既识天命,可。”黄权合上帛书,“降表,本护军代王上收讫,着令尔军各部,即刻悬挂白幡,原地待命,所有械甲交割。”

“需严格遵照我军指令,先生可暂回驿舟歇息,待本护军禀明法孝直公后,自有安排。”

诸葛瑾深深一揖:“瑾,谨遵护军之命。”当他退出大帐时,感受到背后那些汉军将领的目光,如芒在背。

“速派快马追习珍所部!传我军令:吴公降表已至,零陵、桂阳皆悬白幡,命习珍速率所部驰抵巴丘,改攻坚为受降。”

“与詹晏将军协同,接管吴军水寨,收缴舰船械甲,务使兵不血刃,而定洞庭!”

“诺!”

传令骑兵飞奔而出,黄权目光再次落在地图上的巴丘,自语道:“孙权,但愿你真已识得天时,否则……”

……

建安二十四年。

十一月二十六日。

亥时初。

江北,陆逊大营。

中军帐内,烛火通明。陆逊并未安寝,仍在与身边将领推演沙盘,商讨如何应对江北僵局,以及如何策应可能出现的变数。

吕蒙新丧,孙权方寸渐乱,他深感肩头压力如山。

就在这时,亲卫统领未经通传便疾步闯入,脸色凝重,手中紧握一枚密封的铜管,低声道。

“护军,公安急使!是仪亲笔,加盖主公密印!”

帐内气氛瞬间凝固。陆逊心头一凛,挥手屏退左右闲杂,只留下了孙桓。

他验看泥封无误,迅速拧开铜管,抽出一卷薄绢。

目光扫过,正是孙权那封笔迹略显潦草、透着绝望的罢兵请降手令,以及是仪附加的简短说明:诸葛子瑜已持降表过江。

陆逊将绢书轻轻按在案上,闭上双眼,烛光映照下,他年轻的面容上掠过一丝极深的疲惫与痛楚。

他并非没有预料到局势可能恶化,但没想到会是以这种彻底放弃抵抗的方式结束。

“护军?”孙桓忍不住低声询问。

陆逊睁开眼,目光扫过两位心腹,声音低沉却清晰得可怕:“主公……已决意请降。诸葛子瑜,此刻应在黄权营中矣。”

“什么?!”孙桓豁然起身,“我军未败,江北防线尚固,岂可……”

陆逊打断他,语气转厉,“主公心意已决,岂容你我置喙?”他站起身,走到帐壁地图前,手指划过长江。

“非战之罪,乃势尽矣,法正、黄权联手,东绝巴丘,南断作唐,此非一战可解之局,主公此举,是为保全江东元气,免遭涂炭。”

他猛地转身,目光锐利如刀:“传令!各营即刻悬挂白幡!所有将士,卸甲弃刃,于营前集结,无我军令,严禁擅动一兵一卒!违令者,斩!”

命令冰冷无情。

孙桓与诸将相视一眼,皆看到对方眼中的屈辱与无奈,但仍是抱拳应诺:“末将遵命!”

当白幡在江北各营寨门缓缓升起时,夜色中传来压抑的哭泣声和兵刃坠地的铿锵声。

陆逊独立帐外,望着南岸公安方向,心中一片冰凉。

自己运筹帷幄、苦心维持的江北战线,未等与刘备主力决战,便已因后方的彻底崩溃而宣告瓦解。

这不仅是军事上的失败,更是政治和战略上的彻底溃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