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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二十九。

溽暑笼罩着建业,吴王宫的飞檐在烈日下泛着白光。

偏殿内,孙权斜倚在坐榻上,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案几。

张昭、诸葛瑾、顾雍、虞翻、孙邵等重臣分坐两侧,殿角置放的冰鉴未能驱散空气中的凝重。

近侍急促的脚步声打破沉寂,“禀大王,魏使邢贞,已至宫门求见!”

孙权眼皮未抬,只淡淡应了声:“宣。”

片刻后,魏太常邢贞手持节杖,步履从容地走入殿中。

并未显露出大国使臣常见的倨傲,反而面色沉郁,依礼参拜后,开门见山。

“吴王,关中剧变,想已知悉,刘备麾下樊友、魏延于成国渠大破我军,郿县失守,子烈将军重伤,此非独大魏之危,亦是江东之祸。”

张昭眉头紧皱,诸葛瑾与顾雍交换了一个眼神。

邢贞继续道:“刘备若全据关中,据崤潼之固,拥巴蜀之饶,其势一成,下一个兵锋所向,是淮南,还是荆南?吴王岂不闻‘唇亡齿寒’?”

“陛下遣贞前来,只问一言:吴王是愿坐视刘备坐大,终成心腹之患;还是愿与大魏暂搁前嫌,共遏凶锋?下邳之事,非不可商。”

“若吴王愿在荆州方向施加压力,牵制刘备,待西线平定,陛下愿与吴王共议徐州疆界,乃至共分其利。”

孙权沉默片刻,缓缓开口:“魏王好意,孤心领之,然荆州之策未成,反折了吕子明,赔了粮秣,与刘备结怨已深。”

“刘备遣大将陈凤领水军驻泉陵,习珍领步卒守要隘,其意不言自明,此刻贸然与刘备重启战端,我江东子弟血染长江,最终得益者,恐非孙氏。”

张昭闻言,欲起身发言,孙权以目光止住,转向邢贞。

“邢太常,请回复魏王,江东历经战乱,需休养生息。徐州之事,乃魏吴之间事,可从长计议。”

“然当前,刘备势大,孤若轻举妄动,恐先受其害,江东之兵,暂不能西向或北顾,望魏王体谅。”

邢贞目光锐利地看向孙权:“吴王是决意坐观成败了?若刘备尽得关陇,练就骑兵,顺流而下之时,大魏纵想援手,只怕亦鞭长莫及。”

孙权微微一笑,“天下大势,分久必合,合久必分,孤自有分寸,子布,代孤送邢太常至馆驿好生安置。”

张昭领命,引邢贞退出。

殿内气氛并未松弛,反而更加紧绷。

孙权知道,这只是第一幕。

次日。

同一偏殿。

“禀大王汉尚书邓芝,于宫门外求见!”

“宣。”孙权坐直了身体。

邓芝步入殿中,神态不卑不亢,行礼如仪:“外臣邓芝,奉我主大汉皇帝之命,特来拜会吴王,重申盟好之意。”

孙权打量着邓芝,淡淡道:“贵使前来,想必不仅为问安,刘备……陛下已据荆州大半,今又兵锋直指关中,何须再念及江东这偏远盟友?”

邓芝从容应对:“吴王谬矣,陛下常言,赤壁携手,共抗曹魏,方有今日鼎足之势,曹丕篡汉,天下共击之。”

“前番些许误会,如江上薄雾,日出即散,陛下深知吴王雄略,绝非久居人下者,今曹魏关中受创,正是天赐良机。”

“吴王若有意经略淮泗,陛下愿待吴王拿下下邳,稳固徐州,更愿将去岁‘误会’中暂留荆州的朱然将军礼送回,以表诚意。”

此言一出,殿内微有骚动。

归还朱然,意味着刘备在荆州问题上释放出极大的缓和信号。

诸葛瑾微微颔首,顾雍则陷入沉思。

邓芝趁热打铁:“潘璋、徐盛二位将军与曹洪、臧霸对峙于下邳之南,陛下亦有关注。”

“若吴王需‘帮助’,我大汉或可提供些许钱粮军资,陛下之意,十分明确:汉吴联盟,利在长远,共分曹魏,方是正道。”

孙权沉吟良久,目光扫过群臣。

张昭面色凝重,似不以为然。

诸葛瑾眼神中带着赞同,顾雍则微微点头。

孙权方才开口,“贵使之言,甚慰孤心,孙刘联盟,确是破曹基石,请回复陛下,江东之兵,必严阵以待,若曹魏有余力南顾,我必击之。”

“至于下邳……江东儿郎,自有分寸,朱然将军之事,有劳陛下挂心,待时机成熟,再议不迟,还望贵使转达,愿两国永结盟好,绝不背约。”

邓芝深深一揖:“吴王明鉴!外臣定将吴王之意,一字不差禀明陛下。”

待邓芝退下,孙权独自留在殿中,望向殿外如火的烈日。

未拒绝曹丕直接出兵的要求,也未完全答应刘备的拉拢。

但却为江东赢得了最宝贵的喘息之机,并将“下邳”这颗棋子,握在了自己手中。

在曹刘两大巨人的夹缝间,必须如履薄冰,下一步,关乎国运。

殿内熏香袅袅,却驱不散空气中隐含的躁动。

孙权高坐主位,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玉圭,目光扫过下方济济一堂的文武重臣。

张昭、诸葛瑾、顾雍、虞翻、孙邵等皆在列。

除了濡须口、陆口的陆逊、吕岱,但江东决策核心尽聚于此。

“诸卿,”孙权开口,声音平稳,“邢贞之言,唇亡齿寒;邓芝之语,盟好共进。”

“曹刘皆欲拉我入局,然我江东之舟,当驶向何方,需我等自决。”

他刻意避开“魏”、“汉”称谓,仅以“曹”、“刘”代之,微妙地保持着某种超然姿态。

张昭率先出列,白发苍苍却神色肃穆:“大王,老臣仍持旧见,刘备虽一时得势,据陇右而窥关中,然其根基未稳,且性伪而志骄。”

“破吕子明之谋,今其势大,若再助其击曹,是谓养虎为患!待其尽吞关中,下一个兵锋所指,必是我江东!”

“莫若暂依曹丕,即便不出兵攻刘,亦可稳坐观虎斗,待其两败俱伤,我可收渔利。”

诸葛瑾闻言,微微皱眉,出列缓声道:“子布公所言,乃老成谋国之言,然瑾以为,事易时移。”

“其‘误会’,我已赔付钱粮军资,割让桂阳、零陵大部,刘备亦未穷追猛打,反遣邓芝示好,愿归朱然,此乃和解之兆。”

“今曹魏关中新败,主力受创,实乃天赐良机,我若此刻与刘备协同,即便不直接出兵,亦可在下邳方向加大对曹洪、臧霸之压力,或可趁势拿下下邳,全据淮泗一部分。”

“若坐视刘备吞曹,待其整合北方,我江东独木难支啊。”

孙韶激昂道:“都督已逝,然我江东儿郎热血未冷!曹魏如今东西不能相顾,正可一雪前耻!”

“末将愿请兵增援徐盛、潘璋二位将军,一举击破曹洪,拿下下邳,挺进徐州!”

顾雍掌管财政,冷静补充:“大王,兵者国之大事,赔付及边境戒备,府库耗费甚巨,若大举用兵徐州,钱粮民夫,皆需详加筹划。”

“且北地平原,利于曹骑,我军虽勇,攻坚未必占优,需权衡投入与所获。”

此时,一直沉默的虞翻突然开口,语带机锋:“大王,诸公所议,皆在助曹或助刘,我江东为何不能自助?”

“邓芝言刘备愿帮助我取下邳,此中深意,可否理解为,只要我方向徐州用兵,刘备便乐见其成,在荆州方向按兵不动或施压曹魏,为我创造条件?”

这正是孙权连日来思虑的核心。

抬手止住众人议论,总结道:“诸卿之见,孤已明了,子布忧患深远,子瑜审时度势,顾雍务实持重,仲翔更是点破关键。”

站起身,走到悬挂的地图前,指向下邳:“曹丕如今焦头烂额,洛阳中军西调,徐州空虚,此确是我自助之良机,然全面北进,力有未逮,亦非上策。”

手指又划过荆州:“刘备遣使,意在稳我,归还朱然是饵,言‘帮助’亦是试探,我若全力攻曹,正中其下怀,使其可专心经营关中。”

转过身,宣布决定:“孤意已决,对曹,以攻代守,有限施压,令徐盛、潘璋,加强攻势,做出全力争夺之势,迫曹丕分心东线,亦可试探其实力虚实。”

“对刘,外示和睦,内固边防,回复邓芝,感谢汉帝美意,我江东亦愿共襄义举,然荆州之兵,乃为共御曹贼,望勿疑虑。”

“同时,密令陆逊、吕岱,沿江防务不可松懈,尤防刘备以‘助战’为名,行窥伺之实。”

“大王圣明!”众臣躬身。

张昭虽微有蹙眉,但见孙权决策已定,且并非完全倒向刘备,便不再多言。

诸葛瑾、顾雍等亦觉此策稳妥。

再次开始待价而沽,左右逢源之策。

摇摆就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