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日。
武关。
关城在暮色中如同蹲伏的巨兽,沉默地扼守着秦岭险道。
但此刻,这座雄关的内部,正被一种比严寒更刺骨的东西侵蚀——饥饿,以及随之而来的、无声蔓延的绝望。
守将朱盖按着冰凉的城墙垛口,目光越过关前稀疏的拒马,望向远处汉军营垒零星的火光。
脸色晦暗,眼窝深陷,原本合身的铁甲如今显得有些空荡。
不止是他,关墙上值守的士卒,个个面有菜色,在呼啸的寒风中不时裹紧单薄的衣甲,呵出的白气都显得有气无力。
“将军,今日的粮……” 军需官凑近,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朱盖没有回头,只是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发。”
“还是……五成?”
“发……”
这意味着每个士卒每日只能得到约两升半的糙米或杂粟,掺上大量的野菜、树皮甚至碾碎的草根熬成稀薄的糊,勉强维持生命。
却远不足以支撑一个成年男子在严寒中披甲执戈、巡逻守御所需的体力。
这个标准,已经执行了六天。
在此之前,是持续了十余日的“七成”口粮。
而在粮道刚刚被张飞,赵云彻底掐断的头半个月,他还能咬牙维持着“足额”配给,哪怕那个“足额”在战时高强度消耗下也已显得勉强。
一本清晰的账册,冰冷而残酷。
武关常备守军三千,辅兵、工匠、必要的民夫约五百。
总计近四千张口。
按照最保守的、和平时期戍守的日耗人均日食五升计算,关内常备储粮应能支撑三个月。
这是曹魏在关中-荆州这条要道上重要支点城池的起码储备。
去年秋收后,关中得到补充,武关的粮仓一度接近满额。
但战端一开,消耗骤增。
警戒等级提升,士卒需轮番上城,衣不卸甲。
为加强防御,征用民夫加固城墙、设置陷阱。
冬季取暖、伤寒难以避免……每一项都在吞噬粮食。
更重要的是,上一批从关中启运的补给,在商县被那张飞劫走是当时配送的大半粮草。
关内收到的不到四成。
这使得实际可用的存粮,在断粮之初,就已不足两个半月的正常消耗之需。
从那时算起,到今天,整整三十六天。
朱盖在心里飞速计算着:最初的十五天“足额”消耗,几乎吃掉了近一个月的存粮。
接着的十五天“七成”口粮,消耗速度降至约七成。
最近六天的“五成”,消耗速度减半。
即便如此,粮仓的下降速度依然触目惊心。
按照他的估算,即便从今日起严格执行“五成”,甚至日后可能不得不降到“三成”,关内存粮最多也只能再支撑二十五到三十天。
但他不能告诉士卒们还有近一个月。
绝望需要缓冲,但过久的预期会消磨最后一点紧迫感和纪律。
必须创造一个更近、更尖锐的危机点,来凝聚涣散的人心,压制可能出现的骚乱,也为他自己。
这个关隘的最高指挥官,留下最后的决策时间和主动权。
所以,他让心腹军官放出风去:粮食将尽,按眼下份例,仅够十日。
十日。
一个让人头皮发麻,却又尚未完全放弃希望的数字。
它能迫使每个人下意识地节省每一口食物,能压制大规模抗议。
也能让所有人都明白,出路必须在十天内找到,无论是援军,还是……其他。
“报——!”一名哨卒连滚爬爬地冲上城墙,声音带着惊惶:“将军!关下!汉军……汉军有动静!很多人,打着‘张’字旗号!”
朱盖心头一凛,疾步走到面向关内的女墙边。
远处不少辎重到来,关前汉军营寨辕门大开,火把如龙,一队队汉军步卒开出,在关前一箭之地外列出阵势。
中军处,一面‘张’字大纛格外醒目,旗下,一员黑甲将领骑在宝马上,身形魁伟如山,隔得老远,似乎都能感受到那股刚强的气势。
不是张飞,还能是谁?
汉军阵中鼓声响起,并非进攻的战鼓,而是聚将的鼓点。
接着,一个如同霹雳炸裂般的吼声,借助山谷的回响,滚滚冲向武关城头:
“关上魏军听着!我乃大汉车骑将军领司隶校尉张飞,张益德是也!”
声震四野,关墙上积雪似乎都簌簌落下。
所有魏军士卒,无论多么疲惫饥饿,都下意识地抓紧了兵器,看向关下那个如同魔神般的身影。
张飞继续吼道,声音里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嘲弄和笃定:“朱盖!尔等已被围三十六日!关中粮道早断,尔等釜中还有几粒米?肚里还剩几分力气?”
“你们曹休将军在丹水被我家子龙和陛下打得自顾不暇,哪有余粮喂你们这群困在笼子里的鸟?”
句句如刀,砍在守军最脆弱的地方。
不少士卒脸色变得更加苍白,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干瘪的腹部。
张飞如何知道得如此清楚?连天数都丝毫不差?莫非军中真有细作?
或者……他说的是真的?曹休将军那边真的败了?
“看看你们身边!” 张飞马鞭遥指关墙,“面有菜色,衣甲不整!还能拉开几石弓?举得起几斤矛?”
“武关险要不假,可没有粮食,天险就是个大笑话!老子不用打,再围半个月,你们自己就得开城啃树皮,吃死人!”
恶毒而真实的言语,引发关墙上一阵轻微的骚动。
军官们厉声呵斥着,但效果寥寥。
恐惧和猜疑已经无法抑制。
朱盖脸色铁青,他知道必须立刻回应,否则军心顷刻就要瓦解。
大步走到垛口前,运足中气喝道:“张飞!休得狂言乱语!武关粮草充足,将士用命!尔等叛国逆贼,侵我疆土,天子大军旦夕即至,到时定将尔等碎尸万段!”
他的话试图提振士气,但已经明显的自己人都能听出外强中干。
尤其是“粮草充足”四个字,在此刻听着格外讽刺。
连他身边的亲兵,都下意识地避开了他的目光。
张飞哈哈大笑,声如洪钟,压过了风雪:“朱盖!死到临头还嘴硬!你告诉关上的弟兄们,你们是不是一天只剩两碗照得见人影的稀粥?”
“是不是已经开始杀马充饥?老子不妨告诉你们,老子算得清清楚楚!”
“你们那点存粮,就算朱盖把你们的口粮扣到只能喘气,也撑不过十天!十天之后,是什么光景?嗯?”
张飞不再跟朱盖对话,而是跟士卒喊话,“关上的魏军弟兄们!某打仗,不喜欢赶尽杀绝!你们都是好汉子,不过是各为其主!”
“现在,曹休败局已定,你们在这里为他饿死、冻死,值吗?打开关门,投降大汉!某以项上人头担保,降者不杀!”
“有想回家种地的,发给你们路费盘缠!有想继续当兵吃粮的,大汉军营里,饭食管饱,有肉有酒!”
“肉”、“酒”、“饭食管饱”……这些字眼在饥肠辘辘的守军耳中,不啻于惊雷。
许多人喉结滚动,眼中闪过极其复杂的光芒——有怀疑,有渴望,有挣扎,也有深深的恐惧。
“想想你们的父母妻儿!他们还在家里等你们回去!为了那曹家父子,在这冰天雪地里饿成枯骨,值得吗?”
“朱盖!你也算条汉子,何必拉着这几千弟兄给你陪葬?开城投降,某保你性命,保你官职!顽抗到底,十日后,武关就是你们的坟场!”
张飞的话说完了。
余音在山谷间回荡,却比任何战鼓号角更撼动人心。
关墙上一片死寂,只有风声呜咽。
无数道目光,或明或暗,投向了主将朱盖的背影。
朱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仿佛化成了城墙的一部分。
张飞的话刺破了他竭力维持的镇定。
对方对关内情况的了如指掌,对存粮时间的精准判断,都让他心底发寒。
更可怕的是,张飞给出的选择,如此直白,又如此致命。
投降?背弃曹公,投降刘备?他朱盖的家人皆在邺城……
死守?十日后……不,是二十多日后,粮尽援绝,部下哗变,然后被汉军攻破,玉石俱焚?
此刻关上的数千双眼睛都在看着他,等待他的决定。
他也知道,张飞这番喊话之后,那“仅够十日”的谎言,已经变成了悬在所有人头顶、正在缓缓落下的铡刀。
军心,从这一刻起,已经出现了无法弥合的裂痕。
朱盖缓缓抬起手,想要下令放箭,驱散关下的汉军,却觉得手臂有千钧之重。
最终,只是用干涩嘶哑的声音,对左右说道:“加强戒备,谨防敌军趁夜偷袭,再有敢言降者……立斩!”
命令传了下去,但效果如何,连他自己都没把握。
转身,慢慢走下城墙,背影在暮色中显得异常沉重而孤独。
关下,张飞已经拨马回营,汉军也如潮水般退去,只留下那面“张”字大旗。
“王林!”
回道营中张飞点出一名沉稳的校尉。
“末将在!”
“给你五百精兵,押送刚到辎重,立刻出发!里头是三千捆箭,一百坛火油,还有咱们从商县缴获的一些伤药,给老子送到赵将军营里去!”
王林略一迟疑:“将军,武关未下,此去丹水河谷,路程不近,若遇魏军……”
“遇个屁!”张飞一瞪眼,“曹休的主力都在子龙营前撞得头破血流,丹水河谷南段,现在是咱们说了算!”
“朱盖自身难保,敢出来拦你?就算有小股魏军斥候,你五百人是吃干饭的?”
“记住!”张飞站起身,气势如山,“东西送到,告诉子龙,武关这边,某定会看好武关,甲水道走一趟至少半个月,下一批辎重约十日后。”
“让他放心射,放心烧,曹休撞过来多少,就给他钉死多少!速去!”
“诺!”王林抱拳,凛然领命。
午后,一支规模不大却护卫森严的车队,悄然从汉军大营侧门驶出,沿着武关道向东北方向而去。
车轮碾过覆雪的道路,留下深深的辙印。
队伍中除了必要的护卫,大多是健壮的驮马和辅兵,车上的物资被油布盖得严严实实。
几乎就在这支车队离开不久,武关城头,眼尖的魏军哨卒注意到了汉军营中的细微调动和这支离开的小股车队。
“将军,贼军有车队离营,向东北方向去了,约五百人护卫。”哨卒向朱盖禀报。
朱盖拖着疲惫的身躯再次登上城楼,极目远眺。
看着那支车队消失在崎岖的山道尽头,嘴唇蠕动了一下,最终只化作一声无声的叹息和更深的无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