议事大殿还是百年前的老样子,古朴的石柱、厚重的石门、殿中那张长条形的石桌。
唯一不同的是主位上的太上长老司天雄——他苍老的面容上又多了几道皱纹,竖眼周围也多了几缕更加明显的灰白须发。
“太上长老。”许青恭敬地行了一礼。
司天雄抬起头,苍老的竖眼上下打量了许青一番,眼神中既有欣慰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感慨。
百年前他从血祖手中抢回来的这个后辈,如今已经成长到了即将冲击大乘的层次。
“合体巅峰,根基扎实,灵力浑厚,法则凝练——不错。”司天雄微微颔首,“你这次闭关的成果,比老夫预想的还要好。”
“按你现在的积累,冲击大乘的时机确实已经成熟了。”
“不过突破大乘不同于突破合体,这不是单靠闭门苦修就能完成的事。”
许青正襟危坐,认真聆听。
“合体突破到大乘,关键在于‘破而后立’四个字。”司天雄缓缓说道,“合体期是将法则融入灵力,这一步你已经做到了极致。”
“但大乘期更进一步——需要将灵力与法则一同升华为法则本源。”
“本源一成,大乘可期。但法则本源的凝聚需要极其庞大的天地灵气作为支撑,庞大到超乎你的想象。”
他顿了顿,竖眼中闪过一丝凝重之色:“你在万圣山闭关百年积蓄的灵力虽然深厚,但这些灵力只够你冲击瓶颈本身,不够你凝聚法则本源。”
“换句话说——你的积累不够。如果强行冲击,瓶颈或许能冲破,但法则本源来不及凝聚成形就会因为灵力不足而自行溃散。”
“到时候你的修为不但不会突破,反而会从合体巅峰跌落下来。”
许青沉默了片刻,开口问道:“太上长老,需要什么样的积累才够?”
“天地灵物。”司天雄一字一顿地说道,“蕴含天地法则本源的灵物。”
“这类灵物本身就蕴含着浓缩到极致的法则本源之力,在冲击大乘时吞噬这类灵物,能够直接弥补你法则本源凝聚所需的灵力缺口。
你修炼七种法则,需要的积累是同阶修士的七倍甚至更多。
普通的天地灵物对你来说远远不够,必须找到与你七种法则一一对应的七阶以上的法则灵物——金、木、水、火、土、风、雷,每种至少一件。”
“哪里能找到?”
司天雄从怀中取出一枚玉简,神识探入其中刻入了一些信息,然后递给许青:
“灵界有几个地方以出产法则灵物而闻名。这枚玉简中记录了这些地方的详细情报,包括位置、危险程度、以及可能出产的灵物种类。
不过法则灵物本就是稀罕之物,想要集齐七种不同属性的高品阶灵物,恐怕需要花费不少时间和一定的运气。”
……
太上长老给的玉简中记载得极为详尽。
灵界有七大险地,分别对应七种属性的法则灵物。
金系灵物在灵界极西之地的太白矿坑,那地方是上古时期一处仙矿的遗迹,矿脉深处偶尔能挖到金系法则结晶——太白精金。
但矿坑深处残留着上古矿灵的残魂,那些矿灵没有灵智只有本能,会将一切闯入矿脉深处的活物当成矿石来挖。
数百年前修罗族曾派一队合体修士去采矿,结果只活着回来一个,还疯疯癫癫地说什么“矿洞里的石头都在动”。
木系灵物在南部密林最深处的万木祖地,那地方据说是一株上古神木陨落后形成的秘境。
神木虽然死了,但它的根系还活着,会吞噬一切进入祖地的生灵化为自身养分,同时也会孕育出一种名为青木灵髓的木系灵物。
找到青木灵髓不难,难的是在神木根系的追杀下活着把它带出来。
水系灵物在东海归墟,归墟是灵界最大最深的海沟,深到连大乘修士的神识都探不到底。
海沟深处的极寒水眼中偶尔会凝结出玄阴真水,那是水系法则的至高灵物。
但海沟深处潜伏着不知名的深海巨兽,偶尔浮上来换气时掀起的浪花就能淹没沿海的城池。
火系灵物在南明火山群,那地方倒是不算凶险,问题是南明火山群被金乌族占了。
金乌族虽然碍于万族议会的禁令不敢对许青动手,但想让他们心甘情愿地放一个三眼族天骄进自己的地盘取宝,难度可想而知。
土系灵物在北荒沙漠地下的地脉灵晶矿脉。北荒沙漠是古魔族的地盘,和南明火山群一样,属于虎口拔牙。
风系灵物在风吼峡谷,谷中常年刮着连合体修士都能吹成骨架的九天罡风,风系灵物就是罡风本身凝结成的风灵珠,藏在峡谷最深处的风眼之中。
雷系灵物在天雷崖,一座常年被天雷劈了不知多少万年的悬崖。
崖顶的雷击木中偶尔会凝结出雷击灵液,但那地方的天雷密集程度能让大乘修士都绕着走。
许青将这七处险地的情报反复看了三遍,心中大致有了一个出行路线。
这七处险地分散在灵界的东南西北各个方向,路程极其遥远,几乎要横跨整个灵界大陆。
而且其中两处——南明火山群和北荒沙漠——还在金乌族和古魔族的地盘上。
这两个种族都是当年围攻过万圣山的老冤家,虽然万族议会明令禁止对三眼族许青动手,但许青还不至于天真到相信一纸禁令能保护他在人家的地盘上平安无事。
“金乌族和古魔族那边,老夫会以三眼族的名义发函交涉。”
司天雄的声音打断了许青的思绪,“让你在他们的地盘上取宝确实有风险,但他们也不敢明目张胆地对你动手——除非他们想同时承受万族议会的制裁和三眼族的报复。
老夫的信函一方面是礼节性的照会,另一方面也是在提醒他们,你若是在他们的地盘上出了事,三眼族绝不会善罢甘休。”
许青点了点头。
太上长老这番安排确实是眼下最稳妥的做法,但即便如此,南明火山群和北荒沙漠这两处还是太凶险了。
他不能把宝全押在万族议会的禁令和别人的忌惮上。
“南明火山群和北荒沙漠的灵物先放一放,把另外五处容易去的先收集到手。”许青做出了决定,“太白矿坑、万木祖地、东海归墟、风吼峡谷、天雷崖——这五处要么是无主之地,要么是公海空域,不需要看别人脸色。”
司天雄颔首表示同意,又从储物戒指中取出一枚通体晶莹的玉符递给许青:
“这枚传送玉符老夫重新祭炼过了,比百年前那枚更稳固。
血祖若是再出手捏碎它,玉符碎裂的瞬间会同时激发一道空间反噬,至少能让他吃个小亏。
当然,最好还是别用上它。”
许青接过玉符,郑重地收好。
离开议事大殿之后他先去了趟万圣山的藏宝阁,将百年间积攒下来的符箓、丹药和法器做了一次彻底的清点。
幽冥战甲经过百年的灵力温养,胸口处那道裂纹已经完全修复,墨绿色的甲片重新恢复了光泽。
幽冥仙火在融合了别府火种之后威力大增,墨绿色的火焰中隐隐多了一丝淡金色的纹路——那是幽冥仙火吞噬了血祖一丝血煞之后产生的异变。
准仙器飞剑被他炼化得更加圆融如意,百年间用虚衍心得中的淬炼之法反复祭炼,如今已是货真价实的准仙器上品。
太虚万象的品级也在百年间缓慢提升,如今距离真正的仙器只差一层窗户纸。
许青将飞剑收入丹田,小紫从石楼窗台上飞过来落在他肩头,金色的小眼睛中满是跃跃欲试的神色。
百年苦修把小家伙闷坏了,如今终于能出去溜达了,它的兴奋劲比许青还高。
许青揉了揉小紫的脑袋,运转敛息秘术将修为压制到返虚后期——不高不低,不会引人注目,也有足够的威慑力震慑宵小。
然后他换上了一件不起眼的灰色长袍,将三眼族族徽摘下来换上一枚散修通用的无名徽记。
做完这一切之后许青趁着夜色悄然飞出万圣山,消失在了西面的天际线处。
第一站,极西太白矿坑。
许青离开万圣山的第三天,天枢城西城区那家灵茶铺子里,灰袍散修已经换了一身装束——灰袍换成了黑袍,靠窗的位置换成了角落里最不起眼的那张桌子,面前的灵茶也换成了最廉价的清茶。
但他的眼神比百年前更加锐利了。
百年时光对于一个返虚期的散修来说不算短,但对于一个潜伏在天枢城中替血祖收集情报的暗子而言不过是弹指一挥间。
他在这座城里已经潜伏了整整三千年,从一个筑基期的小修士混到了如今的返虚巅峰,经营的店铺遍布半个天枢城,结识的人脉涵盖三教九流。
正因如此,三眼族太上长老司天雄发往金乌族和古魔族的那两封交涉信函,当天夜里就被他搞到了抄本。
灰袍散修将两封信函的内容仔细看完,嘴角勾起一丝冷笑。
许青在寻找天地灵物——这个消息太重要了。
天地灵物是合体巅峰修士冲击大乘的关键,许青现在需要这玩意儿,说明他已经修炼到了合体巅峰,正准备冲击大乘。
百年时间从合体后期到合体巅峰——这小子的修炼速度比他预估的还要快。
血祖大人若是知道这个消息,绝不会错过这个天赐良机。
灰袍散修从怀中取出那枚巴掌大小的血色玉符,走到后巷布下隔音禁制,然后将许青在寻找天地灵物、准备冲击大乘的情报连同自己的分析一并传了过去。
血符闪烁了几下,将他传去的信息全部接收。
但血符那头沉默了很久很久,久到灰袍散修以为血祖已经不在血符旁边了。
终于血祖沙哑低沉的声音从血符中传了出来,声音中带着一丝让灰袍散修感到不安的虚弱:
“你做得很好。继续监视,随时回报。”
灰袍散修愣了一下。他跟了血祖三千年,对这位主人的性情再了解不过。
以往收到这种级别的情报血祖绝不可能这么平淡,更不会流露出虚弱的气息。
这只能说明一件事——血祖的状态比他预想的还要糟糕。
事实上,灰袍散修的判断完全正确。
血幽海深处那座洞天之中,血祖盘坐在血池中央,周身血光暗淡得几乎看不清了。
他的面容比百年前枯瘦了整整一圈,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陷成了两个黑洞,灰白色的头发大片大片地脱落,露出下方同样灰白色的头皮。
最触目惊心的是他胸口那片被尸煞侵蚀的区域。
百年前只是蔓延到脖颈的幽绿色纹路,如今已经从他的胸口一直蔓延到了右脸颊,距离识海只有不到一寸的距离。
幽绿色的纹路在皮肤下缓缓蠕动,每一次蠕动都在吞噬着他的生命精华。
尸骸碎片的侵蚀速度在这百年间骤然加快。
以前每隔三五天才发作一次,现在几乎每天都在发作。
每一次发作都要耗费他大量的血煞灵力去镇压,而血煞灵力的消耗又让尸骸碎片有机可乘,扩散得更快。
这是一个恶性循环,一个正在缓缓收紧的绞索。
血祖很清楚留给自己的时间不多了,最多再有十年尸骸碎片就会侵入识海。
所以他比任何人都更想抓住许青——上次在碎星荒地功亏一篑,这次许青自己跑出来寻找天地灵物,本是他最好的机会。
但问题是,他现在根本出不了手。
不是不想出手,是不能出手。
一个月前尸骸碎片的一次剧烈反噬差点冲破他的血煞封印,他拼尽全力才将碎片重新压制回去,但代价是将近三成的血煞灵力被尸骸碎片吞噬。
那三成灵力可是他数万年苦修的精华,被吞掉之后他的真实战力已经从大乘巅峰跌落到勉强维持在大乘巅峰的门槛边缘。
更糟的是,一旦在斗法中全力出手,压制尸骸碎片的血煞封印必定会松动。
封印一松动,尸骸碎片就会趁机向识海冲击。
到那时候就算他当场击杀了许青夺得了虚衍传承,也没有时间去炼化了——尸骸碎片侵入识海之后神仙都救不了他。
自己不能出手,那就只能让别人代劳了。
血祖从血池中捞出一枚与其他血符颜色不同的暗紫色玉符,指尖在符面上轻轻一抹。
暗紫玉符闪烁了几下,另一端传来一道阴冷而恭敬的声音,声音中带着一丝意外——血祖已经很久没有主动联系这一路了:
“血祖大人,有何吩咐?”
血祖的声音恢复了往日的沙哑平静,虚弱的气息被完美地掩盖了起来:
“老夫有一个任务交给你。三眼族许青正在寻找天地灵物准备冲击大乘,你派人在最短的时间内摸清他的具体路线。”
“许青?”暗紫玉符那头沉默了片刻,然后谨慎地开口,“属下早已注意到此子,但他据传修为强横,手段层出不穷,寻常修士根本近不了身。不知血祖大人的意思是……”
“不用你亲自出手。”血祖打断了他的话,“你只需要按照老夫的指示,在某个地方布下一个足够诱人的局,用消息把他引过去就行了。其余的,老夫自有安排。”
暗紫玉符那头再次沉默了。
血祖也不催促,只是闭着眼睛继续运转血煞灵力压制体内蠢蠢欲动的尸骸碎片。
洞天中只听见血池中气泡翻涌的声音和血祖粗重压抑的喘息声。
“属下明白了。”那头终于开口,“请血祖大人示下,在何处设局?”
“你先摸清他的路线,然后等老夫的消息。”血祖将玉符重新沉入血池之中,暗红色的眼眸中翻涌着冰冷的杀意。
他手上能动用的人已经不多了,但比他预想中要多一些。
只要能恰到好处地推一把,让许青自己走进绝地,他就能用最小的代价拿下这份传承。
血祖闭上眼睛,洞天中再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一个多月后。
极西之地的太白矿坑深处传来一声震耳欲聋的轰鸣,整座废弃矿山的山体都在剧烈震颤。
矿山深处一道浑身覆盖着石质铠甲的人形怪物被一股巨力轰飞出去,重重地砸在矿道岩壁上,碎裂的石块簌簌落下。
许青站在矿道中央,周身七色法则光芒流转不息,右手虚握着一柄银白色的飞剑。
飞剑上残留着矿灵被斩杀时留下的石屑粉尘,剑身发出嗡嗡的轻鸣。
这已经是他深入太白矿坑的第七天。
七天里他斩杀了至少二十几头矿灵,其中修为最强的达到了合体巅峰,差一步就能蜕变成大乘级别的矿灵王。
但在许青的准仙器飞剑面前,这些矿灵的石质铠甲脆得跟纸糊的一样。
矿道尽头是一座巨大的地下溶洞,溶洞中央悬浮着一块拳头大小的金色矿石,矿石通体呈半透明状,内部流转着一道道金色的法则纹路。
这就是太白精金,金系法则的结晶。
许青伸手将太白精金收入储物戒指,转身朝矿坑外走去。
太白矿坑之后他的下一站是南部密林的万木祖地。
万木祖地的青木灵髓比太白精金难拿得多。
许青在万木祖地外围遇到了上古神木根系的疯狂攻击,那些粗壮如蛟龙的根系从地底钻出,铺天盖地地朝他抽来。
每一根树根上都布满了尖锐的木刺,木刺上还滴着腐蚀性的树汁。
许青靠着幽冥仙火才硬生生烧出一条路,在祖地核心处的一株枯死神木树洞中找到了三滴青木灵髓。
翠绿色的液体悬浮在树洞中央,散发出浓郁到极致的生命气息。
第三站东海归墟。归墟海沟的深度超乎许青的想象,他下潜了整整三天三夜才抵达海沟底部。
极寒水眼附近的海水温度低得连他的护体灵光都被冻出了裂纹,而那头潜伏在深海中的巨兽也确实存在,那是一头体长超过千丈的黑色巨鲸,巨鲸张口一吸就能在海面上掀起毁灭性的旋涡。
许青趁巨鲸沉睡时悄然取走了玄阴真水,但就在他即将浮出海面时巨鲸忽然苏醒,张开大口朝他吞来。
最后是小紫拼尽全力施展超远距离空间传送,才带着许青从巨鲸的嘴里逃出生天。
第四站风吼峡谷。
峡谷中的九天罡风把许青的护体灵光刮得支离破碎,幽冥战甲上的墨绿色光芒也被刮得忽明忽暗。
他在风眼深处找了整整三天才找到一枚拳头大小的风灵珠,青色的珠子内部有无数细小的风刃在高速旋转。
第五站天雷崖。许青在崖顶的雷击木中找到了三滴雷击灵液,但付出的代价是被天雷劈了整整两个时辰。
好在他的幽冥战甲对雷系攻击也有一定防御力,虽然被劈得浑身冒烟头发倒竖,但总算是活着从崖顶爬了下来。
五件法则灵物到手,现在只差火系和土系两件了。
许青站在天雷崖顶,从储物戒指中取出司天雄给他的那枚玉简,重新查看了一遍南明火山群和北荒沙漠的情报。
金乌族和古魔族至今没有给他任何回复,既没有拒绝也没有同意。
这种沉默本身就是一种态度——我不拦你,但你也别指望我配合你。
许青沉默了片刻,小紫蹲在他肩头歪着脑袋,发出一声清脆的啾鸣。
它的羽毛被天雷劈得有些凌乱,好几处的毛都翘了起来,看起来毛茸茸圆滚滚的,像一颗炸了毛的紫色毛球。
许青被小紫的模样逗得笑了一声,手指捏了捏它翘起的羽毛:
“我知道你是想问我接下来去哪,火系和土系的灵物都在人家的地盘上,硬闯不行,得想个办法……
先找个地方休整几天吧,顺便看看能不能在黑市上找到这两样灵物的线索。”
他从天雷崖上飞身而下,朝距离最近的修士城池飞去。
而在他身后的云层中,一只通体漆黑的传讯灵鸟无声无息地掠过天空,血红色的眼珠中倒映着许青渐行渐远的身影。